灰暗中的光亮

“旧中国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灰色的卑琐人生的代表作’”,人们这样称呼陶行知先生的作品---《潘先生在难中》。

我深以为然。曾几何时,一直以为陶行知先生是位孔子般至圣先师样的人物,过多的对他在教育上的成就顶礼膜拜,从而忽略了,忽略了先生在思想上的成就,尤其是对社会灰色层面的反思与讽刺。今者一见《潘先生在难中》,颇有醍醐灌顶之感。

文章是有意思的,虽是为了表达对社会现状的反思与嘲讽,但作品却并非同类型文章般那么严肃与古板。也不像鲁迅先生的散文诗,让人感到深刻与晦涩,需要用心用力用灵魂来感知(还不一定读得懂)。相反,陶先生想表达的东西,很自然地,于文章的字里行间,与人物的动作心理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个人最喜欢的是文章中的细节描写,掺杂着油腥味和屎尿味的房间;潘先生自创的“一字长蛇队”;吵吵嚷嚷要吃火腿汤淘饭的孩子,还有潘师母不着边际的联想,都着实生动有味地紧。

在用心力写作的细节描写中,人物的个性境遇也不由渐渐凸显。孩子渴望的吃食是火腿汤淘饭,这可是个好东西,在当时的苏州,普通人家的孩子是决计吃将不上的,而潘先生的儿子却一副常吃的样子。一个小学校长,财产倒是不少,贪污与否,明眼人也就一眼看出了。还有潘师母,温良贤淑的闺秀,却也是个不知黎民疾苦(教育万博app官方下载3.0_万博APP苹果版如何下载_在万博+app提款玩家多www.lunwen0.com)的富太太,只想着家中细软,碎碎琐事,全然不顾别人如何。一个典型时代的典型人物代表。文中人物形形色色,在那个动荡的时代,异化得那么合情合理。

说到人物,就不得不提本文的主人公潘先生---一个动荡时期的小学校长。他自负才华,胆小怕事,自私自利,又虚伪谄媚。为了保全自家的平安富足,他用尽虚伪的手段。主动让出小学当妇女收容所;在自家门前挂上红十字的旗帜;为了不丢职位,昧着良心为凶残无情的军阀书写歌功颂德的牌匾。在做下这一切后,潘先生便早已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丢失作为一个社会人最基本的良知和底线,他将自己的尊严捧出让别人狠狠地践踏,他卑鄙怯懦,他自私自利,他不配再当一个人了。他成了鲁迅笔下的阿Q,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扔掉了尊严和底线,拖着毫无价值的累赘漫无目的地“逃难”。

可,我总觉得陶先生并非在文章中是全然批判潘先生的。难道潘先生就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吗?他有的,他放弃的尊严是为了保全现状,他爱自己的妻子,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他需要工作,需要房子,需要逃难来保护家人。对呀,他自私,但也自私得合情合理。父亲曾在一次闲聊中对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哭着对我说饿,而我对此毫无办法,社会也不帮助我们,我当然会唾弃这个社会,甚至背弃它。”人都是自私的,所谓圣人到底还是人,他们舍生取义,他们大公无私,可他们又真正对得起跟自己最亲密的人们吗?他们是流芳百世了,可他们的家人呢?只能忍着悲苦,在众人的夸赞中孤独地咽下烫人的荣誉,何苦来的呢?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哪里有什么远大志向呢?

1924年是个灰色的年份,江浙战乱,军阀混战,百姓生活朝不保夕。潘先生是生活在这样时代中的一个人,他有家有业,有妻有子,他拥有这些,所以,他只能没有尊严,卑琐而自私地活着。

我想,潘先生在逃难中看到的苦难场景并非是没有让他记住的吧,不然,他如何会在写到“德隆恩溥”时看到那许多影片,拉夫,开炮,焚烧房屋,奸淫妇人,菜色的男女,腐烂的死尸,在眼前一闪呢?不过,也就只有一闪了。他到底摆脱不了中国人的奴性与卑怯,选择了大多数中国人都会去走的一条路----妥协。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和大家的选择一样罢了,这是人之常情。

对,人之常情。“人之常情”这四个字不知给那些有着灰色灵魂的人们带来了多么光明正大的借口,一个一个小市民呵,鲁迅先生又要甩掉听诊器握着笔杆子破口大骂了,但愿这雷鸣般的骂声可以起那么一点儿作用吧?我想,陶先生也是想骂醒大家吧,可真的能骂醒吗?谁知道呢?但愿吧。我同样是个有着灰色灵魂的小市民,但我也贪恋憧憬着这灰暗中的光亮,能带给我一丝光明,可以不叫我在茫茫红尘中,漫无目的地逃难。

大家都在逃难,却没有人不渴望归途,大家都身处灰暗,可没有灰暗不渴望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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