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深处

1

周末的县委大院一片宁静。

暮色像一件厚厚的外套,披在整个大院上面,街上路灯昏暗的灯光洒了过来,投射出一簇簇黑影,使这件略带土黄色彩的外套呈现出岁月的斑驳。大院里横竖伫立的几栋建筑,像一尊尊雕塑,只有主楼值班室里电视机发出一闪一闪的萤光。树叶在轻柔的秋风中一阵阵地摇曳着,听不见什么声音,各色虫儿不知倦缩到哪里去了,偶尔发也一两声鸣叫,也是轻轻地。

这是县委大院主楼前面的中心小花园,一处很别致的地方。花园呈工整的四方形,四周栽种的是四季常青的冬青。花园的四角,伫立着四棵挺拔高大的雪松。花园的中央,金边黄杨围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圈,黄杨的外围是砖石彻成的花坛,花坛的四周和面上,镶嵌着深红的大理石,是周末闲暇时人们坐下小憇的好地方。

花坛的中央,有一棵茂盛的桂花树。常年值守在门房的老郑介绍过,刚解放不久,他那曾经给县委书记当警卫员的父亲,陪着老书记一起种上了这棵桂花树。几十年来,大院里的建筑修补拆建,历史的印记越来越少,只是这桂花树越长越茂盛,枝叶向四周延展开来。

桂花树下面的草儿总是难得鲜活,县园艺所安排了专人,在各个节日里摆放着各种盆景,常年到头,五颜六色的花坛不仅好看,而且喜庆。庆祝国庆中秋双节小号的盆栽造型依旧鲜艳,盆栽摆出一个阿拉伯数字60,在昏暗的暮色中清晰可见。一阵阵浓郁的桂花芳香在空气中弥漫着,整个县委大院都浸润在牛奶一样粘稠的芳香之中。风丝丝地吹过来,湿滑地拂在刘子凌的脸上、鼻子上,他抬起手掩住口鼻,轻轻打了一个喷嚏。

刘子凌在花园里徜徉很久了,朋友方水苗下午发信息给他,问周末是否出去活动活动,刘子凌回复说,不行,晚上还有个材料要看。不过,今天晚上他来到县委大院里,并不是真的要看材料。

七年前,刘子凌在一次公开选拔中,从县一中被选调到县委办公室从事文字工作。三年后,他当上县委办秘书科科长,随后不久被任命为副科级秘书,成为县委的一号笔杆子。后来,秘书科、信息科、督查室、研究室又选调了一些年轻人,他便成了文字团队的头头。如今,县委的综合性文字材料由他牵头抓总,他带着年轻人理理提纲,再在初稿基础上润润色,拎一拎,拔一拔高度,一篇篇纲领性文件就这样举重若轻地诞生了。每每县委小礼堂召开大会,总有些对材料敏感的领导干部,向刘子凌伸出大拇指,或者在会议间隙,着意跟他交流探讨一番。

近三年,县委的材料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这得益于新任县委桂书记。桂书记从市委副秘书长岗位下派过来,思想解放,思路清晰,大刀阔斧,三年来工作成绩斐然。对此,县委工作报告已经定下了调子,本届县委带领全县广大干部群众,掀起全县解放思想的热潮,在全县经济社会发展中具有理程碑式意义。

刘子凌看出了桂书记抓工作的门道,一是出思路,二是用干部。看出了门道,他跟在桂书记后面搞材料,就踩上了鼓点,跟领导合上了拍子。刘子凌的长处是能准确把握中央精神,除了悟性和敏感,背后付出的却是苦功夫。桂书记的时间十分宝贵,刘子凌就成了桂书记学习的外脑,大量地看文件、看内参。他能感受到桂书记对自己的信任、需要和赏识,他的心中也常常涌动着一股不需扬鞭自奋蹄的情愫。

这几天,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去市里参加全市经济工作会议。走之前,县委桂书记召集县长、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汪逸舟、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开了一个小范围碰头会。听说桂书记在这次碰头会上点了刘子凌的名,说小刘要放出去用一用。

刘子凌得知这个消息,来自于他的岳父,原县人大副主任王杰之。他当然知道,岳父得到的消息是县委副书记汪逸舟传过来的。刘子凌对桂书记的这个动议并不感到突然,现在全县士气高昂,百业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刘子凌只是没想到桂书记会舍得放自己走,他想,桂书记就是大家风范!

放出去用一用,虽然听起来像是特警队放出了一条彪悍的警犬,但那也是上等的良种犬!想到这,刘子凌的心中便有些激动。书记碰头会议过了,后面的推荐考察、会议决定等程序就快了,按照桂书记的工作效率,也就是下一周的事。也许再过一周,就要离开工作七年的地方了!刘子凌的心头涌起了一些东西,赌在胸口,于是拒绝了方水苗的邀约,只身来到陪伴自己七年青春年华的县委大院,他需要静静,作一些整理,既有思绪上,还有他坐了七年的办公室、办公桌,以及那只铁皮柜。

徜徉在夜色笼罩着的花园里,驻足在茂盛芬芳的桂花树下,刘子凌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棵桂花树,刘子凌视其为一个象征。曾经当他跟方水苗这样形容的时候,方水苗说你们文人,就是酸。刘子凌鄙视地说,你方水苗就是个屠夫,啥都不懂。他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下一段话:不管是风平浪静、碧空万里,还是狂风骤雨、波浪涛天,在我的心中,桂花树就像那粗壮伟岸的桅杆,鼓起我人生进发的风帆!他在给办公室年轻人传授写作心得时,常常拿这棵桂花树来打比喻,他说,我们写出来的文章,要像大楼前面的花园那样,形式上要工整、规范、鲜活、美丽,内容上要有一棵高大茂盛的“桂花树”,那是文章的魂,它是活的,有生命的。后生们啧啧地应承着,头点得像鸡啄米,眼里露出炯炯有神无比敬仰的目光。

2

有了告别的意味,刘子凌便在桂花树下多驻足了一阵。值班室里的老郑听到响动,晃了个手电筒出来了,一看是大笔杆子刘子凌,连忙客气地打招呼,刘科长又来加班哪!刘子凌说,是啊是啊,每次都麻烦郑老您留门!客套之后,郑老晃着手电筒去别处转悠了,刘子凌也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刘子凌原以为七年下来要收捡的东西估计不少,等整理起来,发现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过去常用的政策性文件以及工具书,是要留给后面人的,就算带走了,似乎并没有意义。他将铁皮柜和抽屉里的杂件一股脑儿地掏出来,堆在办公桌上,整理出两大类私人物品,一类是剪报和笔记本,还有一类是照片、证件、纪念品,剩下的就是不同面值的硬币若干。面对这些尘封许久的物件,刘子凌不禁一件件地端详了起来。

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熟悉的脚步声,刘子凌一抬眼,老郑拎着一个热水瓶站在了秘书科办公室门口。刘子凌连忙拿起一个圆形铁盒,从铁盒中拿出大半盒中华香烟,他来到门口,准备抽出一枝敬给老郑,瞬间一想,又将整个大半盒烟递了出去,说这烟再不抽就绵了,拿着拿着。老郑抽出一根来瞧了瞧,嘿,3字开头的,刘科长前途无量啊!老郑伸出了大拇指,朝刘子凌抖子几下,乐呵呵地转身下楼了。

刘子凌目送老郑精神矍铄的背影,心想,老郑真不愧是县委机关的人,言谈举止,综合素质,比县直机关许多副局长都强啊。他转身回来用老郑送来的水泡了杯茶。茶和烟一样,都是桂书记从办公室随手拿给他的。刘子凌不抽烟,但好喝茶,晚上也不怕,尤其喜欢喝浓茶。桂书记给的茶叶叫小花,不仅名字好听,茶也非常好。小花产量不大,长在桂书记老家海拔800米高的山上,这几年,刘子凌总能从书记那里得到一二斤。这茶他连父亲和岳父也没给,专门留着自己晚上加班写材料时喝。呷上醇香浓郁的小花茶,再望一望窗外的桂花树,刘子凌常常文思泉涌。

刘子凌喝着小花茶,一边整理剪报、笔记本和照片之类,将这些物件归集到一个纸箱子里,一边回忆往夕的点点滴滴,他有一种比写材料更畅快的惬意。他还想,这些年自已给领导撰写的工作报告也要弄一个合订本,这里面凝聚了自已的心血,值得好好收藏起来。

办公桌靠着窗户垂直的摆放着,刘子凌靠在椅子上,扭头望了望着窗外,桂花树呈现出一团深深的青色影子,他在脑中搜寻着,看看还有什么,突然,他起身将几个抽屉和纸箱又翻了一遍,对,没有看到那本工作证。那是他刚进县委时办的证件,新拍的二寸照片上盖着“中共云山县委”的钢印,发证机关上面又盖了县委办公室鲜红的印章。刚来的时候,刘子凌每天拿着工作证去机关食堂吃饭,后来人头熟悉了,刘子凌还是常常将它揣在身上,他几次去省委办公厅和市委办公室都用上了它。也许在家里吧,刘子凌这样想着,他将柜子桌子重新归理个大概,提着水瓶下楼去了。

3

回到家,妻子王莉带着六岁的女儿已经睡了。刘子凌没有开灯,外面街上路灯透进来的光亮已经够亮了,不像农村老家,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现在偶尔回去确实不适应了。刘子凌轻巧巧地洗漱完毕,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头发有些潮湿,天还不算太冷,他不想用吹风机,怕惊吵了孩子,便靠在床上等着自然风干。他闭上眼睛,猜想桂书记会将自已放到哪里?想了半天,他觉得拿不准,桂书记用干部,如果能猜得着,那就不是桂书记的水平了,刘子凌干脆就不去想它,人便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王莉起夜的声音,一阵嗤嗤啦啦之后,抽水马桶轰地一声让刘子凌彻底清醒起来,他清晰地听见王莉扯了十几下抽纸,然后趿着鞋向书房走来,老套路,王莉一觉睡醒过后要过夫妻生活。

刘子凌早已习惯了与王莉的夫妻生活方式。他们结婚六年,半年后,女儿妞妞就出生了,从那之后,王莉的母亲来侍候闺女,照顾外甥女,祖孙三人睡在主卧,刘子凌从那时候起就睡在书房。妞妞三岁上幼儿园后,外婆晚上不再来了,刘子凌晚上常常写材料,王莉对刘子凌说,你还睡书房吧,需要的时候我就过来。这样,夫妻生活的主动权基本掌握在王莉手里。做爱时,王莉将门一关,身边没有了干扰,叫起来更欢畅。只是五年多来,刘子凌没有在自家主卧室的大床上睡过一整夜觉。

这一次,刘子凌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态。完事后,王莉有些意尤未尽,说刘子凌,你最近表现越来越可以呀,是不是到了传说中如狼似虎的时候啊?

嗯哼⋯⋯

我看你就是个猪,吃食,交配,就知道嗯哼。

王莉是那种典型的刻薄,头几年,刘子凌为了这跟她吵过,说王家祖上几辈子积的德全被你这张嘴败掉了。

七年了,刘子凌现在不跟王莉争吵了,他拍了拍王莉富有弹性的屁股说,过去睡吧,一会妞妞蹬了被子着凉了。王莉就像打拳打在棉花上一样,跟刘子凌总是形不成对势,只好哼唧哼唧地扭着腰枝,回主卧室睡大觉去了。

刘子凌一时没有了睡意,在县委办工作的七年要划上一个句号了,他不禁回顾起经营了六年的家。事业还是家庭,他都还算满意,甚至有些得意。因为他很满意自己的两杆枪。写村料,不管什么稿子,只要经过他手里那杆枪,立马就上了档次。在家里,王莉的嘴巴再怎么刻薄,但她的身体是满意的,她不敢看不起自己。刘子凌总结出一个道理,下面的枪和手中的枪一样,要想打得好,关键是脑中要有格局,这样枪下才有功力。

王莉是干部子弟,王杰之的独生女儿,自然养得骄惯。王杰之在县委办工作了三十年,跟值班室老郑的父亲差不多,从端茶倒水搞卫生的小公务员干起,最后当上了县委办主任,不过没进县委常委班子,最后,当了一届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于三年前光荣退休。虽然说在家颐养天年,王家却依然门庭若市,来家里走动的人依然不少,根基如同大院中那株桂花树一样,深得很。县委副书记汪逸舟当年是王杰之当县委办主任时的副手,王杰之对他有提携之恩。在小地方,人情似乎大于政治,汪逸舟接替王杰之后,一路坦途,当上了常委、副书记。七年前,县一中青年才俊刘子凌凭实力考进县委办公室,慧眼识才汪逸舟,一眼就瞄上了他,不仅在工作上压担子、给机会,还在刘子凌和王莉间牵起了红线,于是成就了这桩人人赞不绝口的姻缘。

4

刘子凌与好朋友方水苗一起喝酒时,多次坦露过,自己刚来县委那两三年,稀里糊涂的,不知是怎么过来的。用他现在的话说,脑中是谈不上什么格局的。他与王莉的婚姻,是外人眼里的才子佳人,一段佳话,但他自己却昏天黑地的纠结了两三年。婚前,高攀王家让出身乡村的刘子凌给自己贴上了趋炎附势的标签,在一中当老师时的清高与孤傲,放到汪逸舟和王杰之慈祥却又犀利的目光下,就像烈日下的雪榚冰棒一样,瞬间就化了。技校毕业的王莉,根本不像刘子凌的女学生一样,哪怕一点点崇拜或者仰视的目光都没有给过他,刘子凌就像是一个礼物一样,被汪逸舟赠给王杰之,再转赠给了王莉,莫名其妙地被王莉冷眼接纳了。这让刘子凌很不舒服,当时他想要一点人穷志不穷的骨气,被好朋友方水苗吼了一通,说人家王莉要脸面有脸面,要腰身有腰身,我们县医院美女如云,都没见过皮肤这样嫩白的姑娘,人家不就有点大小姐脾气嘛?没脾气还显不出尊贵呢!再说汪常委的美意你都敢辜负,你以为你是谁呀?好朋友的话让刘子凌冷静了下来,他大学时喜欢研究哲学,懂辨证法,权衡利弊之后,他在心里将卑微的尊严往旁边放了放,顺着方水苗的话,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满面春风地成了王莉的丈夫,王杰之的乘龙快婿,汪逸舟的心腹爱将。婚后,王子凌再次和方水苗一起喝酒喝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泪水也悄悄地滑落了下来,他想骂方水苗害了自己,但又开不了口,非要和方水苗拼酒,算是报复,也是发泄。他在心里痛数了王莉三宗罪。罪一,王莉不是处女,并且还没有一丝羞愧之意。王莉要刘子凌变着花样做爱,这让他有一种被王莉、王杰之、汪逸舟轮奸的感觉。罪二,王莉不认婆家,结婚六年王莉只去过三趟刘子凌乡下的老家,还是当天去当天回,屁股不沾凳上的灰。罪三,王莉不洗衣服不烧㶽,早点外面买,中晚两餐全年吃在娘家,衣服要么是刘子凌洗,要么是王莉的妈妈洗。方水苗看出了刘子凌拼酒的意思,说兄弟,就算我错了我还是要劝你,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凤凰的屁股也不能看哪,你知道在外人看来你有多风光吗?你就捏住鼻子喝一盅吧!刘子凌伸出手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除了汗水、油渍,还有眼泪,说水苗你以为我不是男人吗?方水苗说我没说你不是男人啊!刘子凌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方水苗说,是,是,我错了,这杯我干了。刘子凌说,鸟毛,你错哪儿你都不知道。

有了方水苗,有了酒,还因为汪逸舟安排他当县委书记的秘书,刘子凌总算从那两三年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当了一秘后,刘子凌常常睡办公室了,除了写材料,就是望着小花园里的桂花树出神,一段时间下来,刘子凌将心中的愤懑化作昂扬的文字,像机关枪一样嗒嗒嗒嗒地扫射出来,大作赢得了上下一致的首肯。有一次县委全会上的主报告定稿付印之际,刘子凌猛然醒悟,自己手中的笔就是一杆枪啊!凭着这杆枪,岳父王杰之也不敢小看自己。从此,县委小花园那棵硕大茂盛的桂花树就长进了刘子凌的心里,至于王莉嘛,女人如衣服,刘子凌觉得这已经不再那么重要起来。

刘子凌酥软躺在床上,想想自已的笔杆子,想想桂书记的器重,想想王莉身体的满足,心里为自己感到得意起来,不禁又从鼻腔里嗯哼了一声,又想起王莉刚才骂自己是猪,吃食交配就知道嗯哼,于是恶狠狠地嘟囔道,你才是母猪,脑子长在屁股上的母猪!

5

刘子凌早上醒来时已经很晚,王莉已经出门送女儿妞妞上舞蹈课去了。刘子凌一边刷着牙一边在屋里转悠,他刷牙不沾水,少许的泡沫也不会掉到地上。他望着墙上桌上女儿的许多照片,心中很是欢欣。女儿五岁多了,出落成了一个小美人。这个时候,刘子凌还是告诉自己要看到王莉的优点。王莉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两大优点,一是将女儿看得重,除了自己,就是女儿。二是爱干净,有时间就是抹灰、搞卫生,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刘子凌又从哲学里找到了依据,他后来又对方水苗说,内心聪明强大的人善于发现生活中的美!

刘子凌吃了一些牛奶煮麦片,便来到阳台上的水池旁洗衣服,刚搓了一半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只见父亲刘小犬站在门口憨憨地笑着,肩上背着个蛇皮袋,手里拎着一个篮子和一只网兜。刘子凌的心揪了一下,似乎感到一阵锥痛,有些慌乱地将父亲迎进了屋里。

父亲刘小犬总是这样,不打招呼搭上两个钟头的早班车就摸到城里儿子家来。每次来他会带上时令土特产,赶上儿子媳妇孙女在家就见一面,碰不到人就将东西放在门口,赶中午的班车回去。父亲越是这样,越让刘子凌难过,但又不能不让他来,更无从责备他。这次来,刘小犬带上了刚收的芝麻,篮子里是自家产的鸡蛋,网兜里装的更是稀罕东西——两只石鸡蛤蟆,他说这东西营养价值高,送来给妞妞煨着吃。

刘子凌让父亲刘小犬坐着喝茶看电视,糊乱地将衣服丢进了洗衣机,骑着电动车将石鸡蛤蟆送到妞妞外婆家,很快便赶了回来,说,大,我带你出去转转,吃过中饭再回去。这一次刘子凌还是陪父亲来到了县委小花园,父子俩坐在中央花坛上,城里一句乡下一句地扯着。刘子凌向父亲透露了即将被重用的消息,他怕父亲听不懂,就打着比方,说官位和老家古坊乡的书记一样,比那个位置还肥。刘小犬一边点着头一边嗯嗯个不停,说走稳了,走稳了,莫贪财,莫贪财。刘子凌说,我说肥不肥的,只是打个比方,怕你听不懂,桂书记都信得过你儿子,你还信不过?刘小犬又嗯嗯说,信得过,信得过。

到了饭点边上,刘子凌带着刘小犬去县委招待所吃饭。小家里从不开伙,岳父王杰之家他连说都没说,不想惹那事。送石鸡蛤蟆过去时,他只说是父亲托人捎来的,还说要加班给桂书记写稿子,不过来吃中饭了。县委招待所其实早就改名为“云山迎宾馆”了,他有意识地在父亲面前称其为县委招待所,意思是小家不开伙,但在县委的大食堂也不会差。果然,父亲回到乡下,跟左邻右里讲得最多的就是县委招待所,说地毯有多厚多软,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刘子凌这是第三次带父亲来招待所吃饭,他直接给总经理朱迎年打了电话,来到小餐厅,四菜一汤已经摆上了桌子,父亲拿起桌上的古井贡酒一看,说这是五年的,乡下喝柔和种子就不得了了,别开了,浪费,浪费。刘子凌没搭话,直接开了,咚咚咚咚,一瓶酒二一添作五两大杯直接分了。他看见对过一个大包间门开了,有服务员进出,没有人吃饭,指了指对父亲说,那就是桂书记常用的包间,我平常陪书记在那吃的多。

6

刘子凌将刘小犬和一盒小花茶叶送上回老家的班车后,就在云山迎宾馆拿了个房间,睡了个舒坦的下午觉。桂书记来过之后,县委办公室搞文字的同志有了新待遇,弄大材料的时候,直接到云山迎宾馆开房间,夏天凉快,免受蚊虫叮咬,冬天暖和,穿着单衣轻装上阵,封闭起来还排除各种干扰,文字材料的水平和工作效率确实大大提高。刘子凌是为首的笔杆子,偶尔在云山迎宾馆睡个觉,就像在家里那间书房一样方便。霎黑时分,刘子凌起来漱洗一番,将房卡还到总台,便迈着轻盈的步伐去岳父家吃晚饭。

刘子凌进了门,响响亮亮的“爸妈”一喊,便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一边瞧着电视,一边逗逗妞妞玩,并和王杰之有一句无一句地扯着。中午的酒性还没有完全散去,刘子凌笑眯眯的脸上显露出更鲜亮的一圈红晕。

王莉从卧室扭着身子出来——娘家一直给她保留了一间卧室,冲着刘子凌就喷上了,说刘子凌,书记去市里了,你说着急搞材料,骗鬼呢,我就知道你是喝大酒去了,看你那猪样,就知道哼哼!

莉莉,不要那样说子凌!妞妞都那么大了。王杰之知道女婿马上就是某个更重要的实权角色了,份量更重了,任由王莉继续刻薄地说话,觉得有些不合适。

老爸,你别看刘子凌假模假式的,昨天晚上都不跟我说要调走的事,还把我当活人吗?刘子凌我跟你说,你要下乡镇去的话,我可不同意啊,别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还管不了你呢!王莉并没将王杰之的话当回事。

刘子凌望了望王杰之,没有言语,老头子皱了皱眉,就知道是王莉妈妈漏出去的消息,他冲着厨房厉声问道,老太婆饭好了没?好了赶紧吃饭。王莉母亲知道老头子不高兴,从厨房端出碗筷说,莉莉,吃饭吃饭,你爸心里有数。王杰之冲老太婆丢了一句,有数有数,就你话多?

大人都不说话,晚餐也吃得简单,除了碗筷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就只有妞妞叽叽呱呱说过不停。岳父家的氛围刘子凌早就适应了。王莉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他知道,只要王莉不说自己搞女人,岳父岳母就不会在意,反而觉得女婿宽容大度。若是家里来了外人,刘子凌县委一秘的身份,还能给王杰之这个老干部家庭增添份量。想到这儿,刘子凌稀饭喝得唏哩哗啦的,腌肛豆嚼得嘎嘣脆地响,心情爽朗起来,不禁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哼”的声音。王莉因大家都没正面回应她的话,心里正憋着一股气,她朝刘子凌翻了翻白眼说,哼什么哼?猪!刘子凌继续没有理她,就像是一个大人不计较顽皮淘气的小孩一样,又仿佛是一名围棋高手,貌似恭谦却不动声色地又胜了一手。饭碗一丢,王莉对女儿妞妞说妈妈去练瑜伽了,提起包就要出门。刘子凌突然想起工作证的事,便叫住王莉,说莉莉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工作证?王莉头也没回,丢过来一句话,说我不是当秘书的。刘子凌听了,没有一丝表情,他记得自己跟方水苗说过,跟王莉过不去,那不是男人的格局。

7

周一早上,刘子凌把女儿送到幼儿园,照例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桂书记今天还在市里,办公楼里的气氛要舒缓很多,老郑看到刘子凌热情地跑出来打招呼,刘子凌一边和老郑拉话,一边看门厅摆放的穿衣镜,看着天气转凉后刚刚穿上外套的自己,一时有些不适应,老郑在旁边笑眯眯的,说刘科长身材好。刘子凌嘴里说哪里哪里,心里想,好马配好鞍,这套结婚时置办的雅戈尔西服,现在穿在身上还是很挺括,真是不错。那一年选西服,刘子凌看中了这套藏青色全羊毛雅戈尔,王莉坚持要买报喜鸟,还说某某人一直都穿报喜鸟,版型好,时尚。王莉所说的某某人指的是前男友,那时,刘子凌已经知道自己被这个某某人戴上了一顶绿帽子,忍气吞声准备算了,见王莉这样说,血往上涌,想打人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扛着,衣服没买,两人不欢而回。后来刘子凌找了方水苗,说你们几个兄弟将贺礼的钱凑一块儿,将那套雅戈尔西服买来。方水苗照办了,衣服送来,王莉骂了一通,也就就算了。刘子凌照着镜子,还是很满意这套衣服,他越发地明白了,就像当初选这套西服一样,看准了,坚持很重要。

跟老郑没扯上几句,楼上呱啦呱啦地响起了电话声,刘子凌一听就知是自己办公室的电话,连忙扯开腿,一步跨两个台阶,大步往二楼上迈,打开门电话还没停,刘子凌喘着大气拿起话筒,就听见一个厚实的声音,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用分辩,凭这一句话,刘子凌听出是县委副书记汪逸舟。刘子凌越来越坚信自己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灵性的,比如听觉方面,县委三楼坐着一正三副四位书记,还有一位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这些领导常常要打电话到秘书科,要个什么材料,送几枝笔过来,长江水位多少,通知某某局长来一下,等等,领导们大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像刚才汪逸舟那样,开口从不说自己是谁,接电话的人如果耳朵不灵性就会出差错,隔壁信息科的老徐过去是秘书科副科长,好几次张冠李戴(教育万博app官方下载3.0_万博APP苹果版如何下载_在万博+app提款玩家多www.lunwen0.com),闹出了乌龙。刘子凌对领导的声音非常敏感,一听一个准,从没有差错,而且落实起来,行动迅速,干净利落。俗话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刘子凌的眼力方面也有特长。他刚到县委办公室的时候,当时的县委胡书记喜欢作大幅批示,但胡书记的字极其独特潦草,没有谁能认得全,大家只好一起连蒙带猜,拼拼凑凑,勉强对付。刘子凌来后,费不了多大功夫就能将胡书记写的“天书”翻译出来,大家都说刘子凌眼力好。县委办主任汪逸舟跟老主任王杰之说起过刘子凌,说那些人不懂,这哪是什么眼力,这是脑力,靠的是比较、分析、推敲、联系等综合素质。王杰之一听眼里放光,汪逸舟知道,老主任正想找一个有悟性、能接上自己政治香火的女婿,便知恩图报,公私兼顾,将老徐调整到信息科,一步步地将刘子凌培养成县委一秘、秘书科长、王杰之的乘龙快婿。

8

刘子凌小跑到汪逸舟办公室门口,稍稍顿了顿神,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只见汪逸舟穿着一件蓝色条纹衬衫,端端地坐在办公桌前,两只胳膊直直地撑着桌子的边沿,看样子是专门在等他。汪逸舟与平常一样,梳着大背头,天生的油性头发看起来像是打了发胶,天庭饱满,印堂发亮,高大的个头无论站着坐着都挺得笔直,从没有见他耷拉过。

来,来,来。汪逸舟看到刘子凌,伸出一只手往里划拉,示意刘子凌到对面坐下。

茶还没泡嘛!刘子凌说着作出架式,准备拿杯子给汪逸舟泡茶。

此时,刘子凌在汪逸舟面前的默契十分自然真实。汪逸舟还对他作过约定,在家庭环境喊叔叔,在工作场合称职务。不过,在刘子凌婚前婚后那三年,他对汪逸舟的感情极其复杂,他认为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在王家的阴霾里,是汪逸舟给他掘下的坟墓。后来,随着心结慢慢解开,他看清了汪逸舟对自己的赏识,承认了汪逸舟媒妁之言的美意,还因这桩姻缘,他们之间才如此格外亲密。刘子凌认为,从汪逸舟选自己来县委办公室,乃至后来的一切,也许只能解释为自己的宿命。

算了算了,八点半去公安局开会,一会就走。

汪逸舟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刘子凌坐下。刘子凌作出恭谦的姿态,挺着腰板,半边屁股坐在汪逸舟对面的椅子上。

汪逸舟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两只手抱成拳头,放在办公桌上。他皱了一下眉头说,桂书记一回来组织部就要启动考察,莉莉到底怎么回事?好事要办好嘛,你们都不是小孩了,他爸爸给我打电话,又说不出个明白意思,就说让我找你谈谈,你怎么说?

刘子凌一听,心说岳父真是老了。他知道王杰之找了汪逸舟却又说不明白的原因,一方面王杰之乐于看到女婿被组织重用,另一方面又怕刘子凌放到基层去,莉莉在家哭闹不高兴,所以只好将这个矛盾交给汪逸舟。

刘子凌心里腾起了一团火,他顿了顿,咽下去了准备说王莉的脑袋长在屁股上的话,当他以一副忍辱负重、大度包容、顾全大局的姿态和神情,说王莉有多么任性的时候,汪逸舟没等他说完就挥一挥手说,不说了,不说了,都是她老头子老娘惯的,从小没长屁眼!刘子凌立马打住,扳直了身子,说叔叔你放心,莉莉就是您亲侄女,我知道怎么待她。

汪逸舟望着他,没有接话的意思,那是等着他继续说。刘子凌知道,汪逸舟是在等他说重点,也就是到底愿不愿意下乡镇?刘子凌还能猜到,如果自己也不愿意下乡镇,汪逸舟一定会想办法做工作,不过这会增加新的难度。

刘子凌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按照桂书记的用人思路,比照前面的惯例,这次对他的重用,很有可能放下去任个乡镇党委书记,这是一路诸侯,是个大舞台,干好了,向前迈一步就是副县长、常委等要职,就算业绩平平,回来也还是个局长。刘子凌想好了,只要是桂书记的意见,他都乐意,常委会决定了,王莉再哭再闹都没有用。

不过在汪逸舟面前,话怎么说还是有讲究。刘子凌觉得不能表现得过于志得意满。他表示出了一丝对王莉的理解和怜爱之意,然后加重了语气,恳切地说,汪书记,我是组织上了的人,组织的需要大于一切,至于莉莉,我有信心做好她的工作。如果有可能的话,能安排我到城关镇会更好。刘子凌不失时机、顺理成章、情真意切地说出了这句至关重要的话。

城关镇是首镇,通常都是在别的乡镇做过书记的干部再安排过来做镇长,想当上城关镇的书记更是百里挑一。刘子凌说到城关镇时,心里有些胆怯,不过,汪逸舟倒是没有表现什么特别的惊讶或者反感。他盯着刘子凌看了几秒钟,然后似乎松了一口气说,安顿好家庭是男人成功的重要标志,你能作好莉莉的工作很关键。至于城关镇,再说吧。

说着汪逸舟就起身要走。刘子凌迅速从挂衣架上取下汪逸舟那件卡其色的风衣,撑开风衣来到他的背后,汪逸舟两手往后侧一伸,套上风衣,收回双手拎住两边领口一抖,动作协调、顺畅、洒脱,翩翩风度令刘子凌羡慕赞叹不已,心说,男人作到汪逸舟这样也算没白来世上一趟了。

去公安局是吧?刘子凌很自然的问了一句。

前几天搞整治黄赌毒专项行动,我去听一下汇报。

汪逸舟说着话的同时,出了办公室,风衣摆动了起来,旋起了一一阵风,拂到了刘子凌的脸上。刘子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服,心想等这次上任了,也得置上一套这样的风衣。他关上了汪逸舟办公室的门,下楼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刚到秘书科门口,就听见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外往里跑。刘子凌回头一看,是信息科老徐,老徐边跑边说,去公安局开会,拿错本子了。刘子凌本来想好了,这两天组织部就要来推荐考察,准备抽空到老徐办公室转转,以便争取他这一票,尽管让推荐更加圆满一些。他便跟着老徐踱到信息科门口,对老徐说,汪书记刚下楼也去公安局啊!老徐拿了本子就往外跑,说就是跟汪书记去开会呢,车还在下面等着,我走了啊!刘子凌望着老徐的背影,发现老徐的西服真是不合体,松松跨跨的,明显大了一号,迂腐得很,怪不得汪逸舟要将他从秘书科调出来。他转念一想,这次治理黄赌毒专项行动看样子动静不小,自己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9

今天一个书记都不在家吧?隔壁办公室的朱大姐拿着一包洽洽瓜子,来到刘子凌办公室。朱大姐是机要秘书,搞内勤,挂了个秘书科副科长职务,她负责给县委领导呈送上级各种文件和内参,手上有各个书记办公室的钥匙。她早上已经到各个书记办公室转了一圈,这才放心地给刘子凌送瓜子过来。

朱大姐父亲是南下干部,跟王莉不同的是,朱大姐是北胯子性格,没心没肺,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胖嘟嘟的脸上眯缝着个小眼,算不上漂亮,但看惯了还觉得顺眼。有一年夏天,县委领导都不在家,大家围着朱大姐的桌子吃西瓜,刘子凌突然说,朱大姐特像林忆莲是不是?大家正吃着西瓜,嘴巴都是甜的,说对,对,对,真像真像。之前,朱大姐有时还嚷嚷,说黑土和白云都做拉皮,拍黄瓜,自己哪天也去割个双眼皮。听刘子凌说她像林忆莲,她相当地开心。从此,朱大姐卖报纸、卖刊物比过去更勤了,换来不少的零钱,一年四季,办公室里时令水果、瓜子花生各色炒货从没有断过。

刘子凌很喜欢朱大姐这种性格。小时候,刘子凌的小伙伴方水苗也有个姐姐,那种羡慕,刘子凌一辈子也忘不了。方水苗的毛衣、毛裤,手套、围巾都是姐姐给他织得好好的,开学放假,需要担的、驮的,总少不了姐姐。姐姐给方水苗带什么吃的,或多或少也会给刘子凌一些。刘子凌看到方水苗扒在姐姐身上顽皮,心里就像长了虫子一样,恨不得也当作自家姐姐,在她的肩上扒着,在姐姐腿上坐坐,可是懵懂少年还是有些羞涩,始终没鼓起那个勇气。等到方水苗姐姐长大了,谈对象了,订亲的时候,姐夫家给方水苗买了一块宝石花牌手表,那时候他和方水苗刚刚上初二。方水苗不愧是好发小,还将崭新的手表借给刘子凌戴过两次,每次一节课的时间,那两节课,刘子凌根本就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刘子凌刚来办公室时,见到比他大六七岁的朱大姐,潜意识里就想起了方水苗的姐姐,感情上也就自然而然地拉近了距离。朱大姐不见外,喜欢喊他打个水扫个地什么的,刘子凌并没有不乐意,何况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有韵味的时候,有事没事他便靠在朱大姐的桌前,姐长姐短地拉着话,并悄悄地将朱大姐身上散发出来的雌性荷尔蒙,通过嘴巴、鼻子、毛孔尽情地吮吸了个干净,仿佛将小时候想亲近方水苗姐姐却又不敢做的事,肆意地弥补了个痛快。

朱大姐自从被刘子凌比作林忆莲以后,再也不说要割双眼皮的事,楼上的书记们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主动过来,靠着刘子凌的桌子说话。这次不像往常,朱大姐话说得神秘。她说,这个周末真是个黑色星期六呀。刘子凌问怎么啦?朱大姐说,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要不然我们家老革命说不定要背过气去。原来,朱大姐照例周末去棋牌室打牌,打到三圈,发现不对劲,例假来了,只好恋恋不舍地提前下场回家处理。有多惊险你知道吗?朱大姐依然沉浸在对自己的庆幸之中,她说,我走后不到二十分钟,警察就来了,桌上的人全部带到派出所问话,光我那桌收走的赌资有三四千,那几个昨天上午才放出来,还要罚款,咯,咯,咯,咯。在县委办公室,很少有人这样笑,今天恰好楼上的领导们都不在家,对朱大姐来说又是一次极不寻常的经历,笑起来就格外放肆。刘子凌听起来感到渗得慌,后背似乎有一种汗涔涔的感觉。刘子凌感觉有些燥热,起身脱了西服,挂在椅子的靠背上。

10

你说的是前天晚上?刘子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呀,黑色星期六嘛!朱大姐裤裆里虽然还没有干净,但这并没有影响她意尤未尽的庆幸和痛快。

坏了!刘子凌猛地一拍桌子,作出一幅紧张状。朱大姐被吓了一跳,她眼疾手快地拉过一张报纸,盖住办公桌上的瓜子,慌忙朝走廊里张望。不是,不是,桂书记交待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刘子凌带着一丝歉意朝朱大姐笑了笑。朱大姐缓过神了,听说有正事,便收拾好瓜子壳,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下次打牌再不敢去棋牌室了。

刘子凌竖起耳朵,听到朱大姐拐进了隔壁办公室,连忙起身将自己办公室的门掩上。他突然想起周六方水苗约自己出去活动活动的事,按以前他们的习惯,活动的地方,就是红树木休闲中心,洗头按摩地场所,虽然洗脚妺当了人大代表,但在小县城里,各类休闲中心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碰上黄赌毒专项整治行动,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方水苗不会有什么事吧?刘子凌很庆幸自己那天没有出去,却对方水苗有些莫名的担心。于是,他故意说忘了桂书记交办的材料,支走朱大姐,急着给方水苗打个电话。刘子凌拿起话筒按下方水苗的电话号码,话筒里传来“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的提示,刘子凌有些慌了,狗日的方水苗该不会真的撞枪口了?

刘子凌又拿起了电话,啪啪啪啪,拨了一串号码,他找的是公安局办公室小唐。她经常到县委办公室来取文件、送材料,一来二往就熟悉了。小唐是个漂亮的警花,一个单纯的姑娘,常常穿着警服,不戴贝雷帽,既英姿飒爽,又不失青春少女的纯美,刘子凌每次看见小唐,忍不住想吞口水,心里就免不了要狠狠地恨一阵子王莉。不过刘子凌可不敢让自己在小唐面前失了体统,每次都是与小唐探讨文秘工作,尽管有些干巴巴的,但小唐的热情还是很高,刘子凌自然心里欢喜。

刘子凌这次给小唐打电话,没有心思扯写文章的事情。他说小唐,听说周末搞了专项行动,怎么没看到你们报方案?小唐说,刘科长,是这样子的,我也是早上来才听说,这次行动是市局直接部署的,高度保密,异地用警,周五晚上开始,今天凌晨结束。局领导没有安排我们报方案。

刘子凌看小唐也不了解更多的情况,就匆匆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遍方水苗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11

下午,桂书记一行从市里回来了,县委办公室里顿时紧张了起来。

两点半,组织部长就带着副部长、干部科长等一班人进了桂书记的小会议室。一拨又一拨找桂书记汇报工作的人,只好散落在各个办公室里排队等候。有坐的,有站的,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眼睛耳朵都提高了识别度,时刻关注着书记办公室那边的动态,肚子里将准备向书记汇报的事项再打打腹稿。还要防止有人不讲规矩插队,总有那么几个人,就像泥鳅一样,只要书记办公室的门刚开条缝,就滋溜一下钻进去了。组织部长一行人在桂书记办公室里呆得久了,一些人表现出了焦急的情绪,听说是组织部在里头,似乎更受刺激,嘴里便发出一些牢骚,说县委政府两办的干部都是坐火箭,下面的人搞一辈子都不行,说不定连值班室的老郑下一步要享受副科待遇,等等。刘子凌礼节性地招呼着这些人,心里却暗暗好笑,桂书记的思路你们真的跟得上吗?两办的干部,培养的是大开大合、大鸣大放的大格局,你们能比吗?

刘子凌心里很清楚,组织部这次汇报后,马上就要启动程序了。先开书记办公会,拿出提名名单,然后就是组织部派考察组进行推荐考察,之后就是组织部的部务会和县委常委会。就是现在,桂书记在对干部方案作最后的把关,令刘子凌心里有些忐忑的是,即将出炉的名单里,自己究竟会安排在什么位置?果然,不一会儿,桂书记电话来了,让通知晚上七点开书记办公会。

六点钟不到,天就完全暗了下来,刘子凌在食堂随便吃了点饭后来到办公室。以前开书记办公会,他以常委秘书的身份作会议记录,给领导们搞服务。今天不像往常,汪书记专门说了,让他回避。不过,刘子凌还是在自己办公室里候着,这是多年的习惯。

桂书记在云山宾馆接待客人,还没有过来。七点的书记办公会能不能准时开,要看情况,不过都是主要领导,人也不多,时间上灵活掌握一下并不复杂。窗外风嗖嗖的,一阵阵的凉意袭进屋子里来,刘子凌感到有些冷,不过他不想关上窗户,花园里桂花树的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味飘进屋里,沁人心脾,他很喜欢这种氤氲的氛围,便穿上西服,站在窗前有些无聊地凝望着在风中婆娑的树影。

方水苗还是没有消息。刘子凌上午还准备给方水苗发个信息,内容都编好了,准备发送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将编好的信息删掉了。多年办公室工作的历练让他具有了高度的敏感性,他想,万一方水苗真有什么事,公安部门在方水苗的手机上看到自己发的信息,岂不会牵扯到自己头上来?他也不敢找人打听,公安部门除了小唐可以说一些散话,其他还真是没有贴心的人,可是,这样的事情,小唐又有什么用呢? 他搜肠刮肚,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打探方水苗的事,找方水苗的老婆也不妥,弄不好吓着人家老婆孩子。汪逸舟更不能找,这种关键时候,岂能因小失大?刘子凌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桂花树,深深地叹了口气。

12

刘子凌曾经与方水苗深入地讨论过这棵桂花树。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长江流域洪水涛天,处在长江北岸的云山县全县动员,抗击洪魔。到了九月中旬,洪水还没有最后消退,鏖战了三个月的广大干群早已身心俱疲。全县防汛指挥部设在县水利局,县委办公室成了后方指挥中心。周末傍晚,刘子凌在办公室值班,正感到无聊的时候,方水苗来了,拎着一只大西瓜,还拿着两个矿泉水瓶。

方水苗是县医院药剂科主任。当年,刘子凌和方水苗一同上的小学、初中,毕业后,刘子凌上了县一中,方水苗上了另一所普通高中。本以为二人从此分道扬镳,没想到的是,方水苗三年医专毕业后,分配到县医院药剂科工作,一年后,刘子凌本科毕业,分配到县一中当老师。方水苗的姐姐来看他们时,高兴得直拍巴掌,说你们真是一对活宝,这辈子是分不开了。

方水苗掏出一袋花生米,几块老茶干,摆到办公桌上,将一只矿泉水瓶递给刘子凌,说防汛值班苦死了吧,兄弟我是来慰问你的。刘子凌打开矿泉水瓶盖子,才知道里面装的是白酒,劈头盖脑将方水苗一顿臭骂,说防汛抗洪的紧急关头,你找我喝酒,是不是存心想害我?方水苗等他骂完了,不急不躁地说,防汛三个月,全县总动员,圩口该破的不都破了吗?大汛造成的损失不是始终降到了最低限度吗?你值班多少次,除了干坐着,白白消耗国家的水电资源,你还干什么了?天马上就黑了,到了吃东西的时候了,你吃点花生米,喝点矿泉水,能犯错误吗?

要说死皮赖脸,你方水苗数全县第一!

刘子凌被方水苗一顿数落之后,喝着矿泉水瓶里装的酒,嘴里还是要居高临下地给方水苗戴个帽子。他又有些佩服方水苗处世的变通与灵活,在这难熬的汛期,喝着以水为名的酒,确实有一种偷偷摸摸的快意。酒性起来后,刘子凌指着院内的桂花树问方水苗,说你知道这棵树的来历吗,你不懂,方水苗,我告诉你,这棵树就是一种象征,做人做事,心中都得有一棵这样的大树,这叫格局。方水苗说,算了吧,就你这样,孔夫子卵袋,纹皱皱的。今后,八小时之外你多跟着我,我带你好好体验什么是活色生香。

13

嘀……手机响了,刘子凌拿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时间也快到七点了。接通电话,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喂,是刘科长吗?我是小唐。

怎么会是小唐?刘子凌心里咯蹬了一下,这一天突发的事情太多了。他曾经一度想要小唐的手机号码,这样在工作之外,也可以和小唐发发信息,聊聊天。可是,除了文来文往的工作需要之外,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交换手机号码的理由。心虚,让他开不了口,今天,这个心里暗暗期待已久的手机号,竟然意外地出现了。

小唐,怎么是你?找我什么事?刘子凌不免有些兴奋,却又很不情愿地望到窗外,桂书记一行已经走进了花园,马上就要上楼了。

刘科长,是这样子的,平时不敢跟您打电话,今天有个特殊的事情。小唐的声音有些忐忑,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加一句“是这样子的”,不过听起来并不显得做作。如果是平常,刘子凌一定会好好地抚慰一下这个女孩,让她不要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可是现在不行,桂书记已经上楼了,他必须到楼梯口去迎接他们,刘子凌只好催小唐有事赶快说。小唐说,刘科长,晚上十点钟之前,我必须跟您见一面。刘子凌的心仿佛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他说,好,好,等会我找你。他挂了电话,向着走廊桂书记来的方向迎了过去,隐隐约约听见电话那头小唐还想说什么,哎,刘科长……

刘子凌将桂书记的茶杯、笔记本送到会议室,又煞有介事地在其他领导面前照应了一番,便掩门退了出来。他心里惦记着自己究竟会被桂书记安排到哪,又惦记着小唐的电话,心里就像有一只爪子在挠着。不过,他终于可以给小唐发信息了,但他不想草草地揭开小唐突然来电这个神秘的盖头,只要小唐不是很着急,他想有话留到见面再说,于是他发信息问,急吗,小唐?小唐回复说,十点前就可以。刘子凌心里便有了一丝惬意,他希望会议早点结束,也许还可以与小唐分享一下会议上关于他即将履新的喜悦。

令刘子凌高兴的是,书记办公会开得并不算长,不到九点,就听见楼上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会议室的门无声地开了,桂书记爽朗的笑声飘了出来,书记会成员紧跟着集体发出了会心的笑声,刘子凌坚定地认为,这的确是一个团结的领导班子,看,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团结和谐的局面啊,这样的局面,正是因为有了桂书记这个坚强的领导核心,就如同县委大院的桂花树,牢牢地伫立在院子的中央。要是搁在以前,这样的笑声是很难听得到的,那时,除了闷闷的开关门声之外,再就是会议的低效和冗长。

一切都是那么爽朗,桂书记并没有继续留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材料,刘子凌站在楼梯口处,目送着领导们往外走。桂书记的心情的确不错,他健步地向楼下走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却带着笑意亲切地叫了一句小刘,刘子凌紧跟着上了一步,贴近了书记的右后侧,在协调的步伐中保持着俯身聆听的姿态。桂书记说,明天我在人武部听工作汇报,你就不用跟我,配合组织部搞好推荐考察工作。说完话,桂书记已来到停在门口的小汽车旁边,猫下身子钻了进去,一只手搭在后座的中央扶手,另一只手搭在刚刚架好的二郎腿上。刘子凌轻轻地关上车门,车子嗡的一声就快速地走了。参加书记办公会的领导鱼贯而出,桂书记后面是县长,再接着是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这些年来,领导们越来越规范,晚上散会下楼回家都保持着平日里公开场合的先后顺序。刘子凌伫立在门口,目送着一辆辆汽车离去,汪逸舟有意走在最后,贴近刘子凌时,轻轻地丢下“城关镇镇长”五个字后,跨上汽车走了。

县委大院很快就宁静下来,但刘子凌的心里却汹涌澎湃起来。他觉得,桂书记上车前交待的那句话,就像好莱坞经典剧情片的对白一样,精炼,精彩,这里面省略了多少话语和信息,只有刘子凌自己知道。汪逸舟丢下“城关镇镇长”这五个字,实在让刘子凌欢欣雀跃,这是一份沉甸甸地厚爱和期望。他再一次蒙生了一个曾经酝酿了很久的冲动,等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写一篇文章,或者写一部小说,以桂书记为原型,再揉和汪逸舟的形象,写他们的胸怀大局,写他们的文韬武略,写他们的气定神闲,写他们的信任、洒脱,还有大气和细腻。刘子凌站在门口激动了好几分钟,直到老郑在身后喊他,他才缓过神来,赶紧上楼收拾整理,闭窗关门,一路小跑冲入了夜色之中,他得赶紧去找小唐。

14

见到小唐,是在县公安局附近的街上,和小唐一起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干警,刘子凌有些失落,顿时觉得自己太轻浮了,小唐一个电话,什么事情都没说淸楚,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他对自己一阵鄙视,有意识地让脚步变得舒缓稳健一些。

刘科长,是这样子的,我男朋友小丁找您有事。小唐指了指身边的年轻干警。刘子凌目光斜了一眼小唐,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小唐的纯美与朴实跟往常一样,但这个姑娘今晚怎么会如此唐突冒失?难道小丁有事相求?刘子凌对小唐有一种失望。

小唐,这么急啊?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刘子凌的语气保持得和蔼从容。

不了,不了!小丁往前上了一步。刘科长,您有没有一个表弟叫方的毛?小丁的话让刘子凌大吃一惊,方的毛是方水苗的小名。刘子凌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凉风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面前的小唐和小丁似乎成了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就像是两个年轻的小贩在与自己兜售某件商品,谈着价格。

方的毛就是方水苗,因嫖娼被抓了,星期天晩上子夜时分的事,是这次打击黄赌毒专项行动的成果之一。小丁负责审理方水苗,正常情况下,这种治安案件情况弄清后,通知家属来缴罚款,领人。不过,小丁的审讯成果几乎为零,这个人只说自己叫方的毛,孤儿,未婚,无业。从他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证件,甚至没有手机。审讯僵持了十几个小时没有结果,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再不处理,就只好报请批捕了。突然方的毛要求小丁陪他去上厕所,到了无人之处,方的毛问小丁,我听你与同事聊天,你的女朋友是公安局办公室的小唐?麻烦小唐给我表哥刘子凌悄悄带个话,让他来接我。方的毛还拜托小丁,千万不要通过单位找刘子凌,容易被人误会。小丁一听,知道方的毛是个人精,他也知道刘子凌,小唐常常说起的县委办公室领导。小丁知道,找到刘子凌将方的毛接出去,是个顺水人情,不违反原则,可以避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批捕羁押,又能将方的毛嫖娼的影响控制到最小,还替女朋友小唐卖了人情。于是,小丁让小唐打电话给了刘子凌。小丁一五一十将情况说得很清楚,刘子凌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早已无法顾及在小唐面前的形象,拿出包里的银行卡,到附近的ATM机取了五千元钱,赶在二十四小时前交了罚款,将无业游民方的毛领了出来,在治安大队留了个假案底。

办完手续出来,刘子凌转身就要离开,他觉得晦气,不想再理方水苗。方水苗就像一匹赖皮狗一样不愿离开,他看出刘子凌厌烦的情绪,有些不屑,就说多大事啊,你看我处理得多好,多机智。刘子凌无奈,便将方水苗臭骂一通,算是吐出了心里的晦气。方水苗等刘子凌骂完后,还缠着他一起去一趟红树林休闲中心,要去找他的手机。说到这,方水苗神气起来,说昨晚我从红树林被带出来的时候,迅速地将手机关了,从窗户丢到外面的草丛去了,要不然被公安拿到手机,什么信息都暴露了,刚买的苹果,说不定还能找到。

刘子凌这才知道红树林休闲中心又出事了。红树林是云山县最大的休闲服务中心,半年前就出过事,被勒令停业整顿,这一次更严重,被一锅端了,看来原因都是一个,色情服务。刘子凌陪着方水苗乘着暮色,来到红树林休闲中心近处,望着不远处一片黑灯瞎火的建筑,心里不禁一阵战栗。方水苗去找手机去了,一会儿,他从休闲中心后面的草丛中猫着腰钻出来,手里拿着找回的手机,朝刘子凌不停地晃着,就像捡到宝贝一样。

15

回到家躺在书房的床上,刘子凌毫无睡意,王莉肯定不会过来打搅自己,卫生间的纸萎里散落着王莉用过的卫生巾,这让他感到清净。他也不想小唐,小唐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哪怕是在潜意识里,也不能亵渎她。城关镇镇长这个充满期待的称谓今天终于浮出水面了,此时,刘子凌也不再感到兴奋。刘子凌睁着眼睛,盯着微亮的窗外,眼前却浮现出红树林休闲中心霓虹闪烁的景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县城里兴起了一股休闲风,大街小巷开起了一家又一家休闲中心。晚上,休闲中心里亮起了粉色的灯光,紧闭的玻璃门窗里面,一年四季空调开放,年轻的姑娘们打着技师的名号,在寒冷的冬天穿着暴露的衣裙,招惹着城市里有头有面的先生们不停地侧目,驻足。

当刘子凌对此表示质疑时,方水苗很不客气地奚落了刘子凌的格局论和保守思想,说去年县卫生局的招商引资工作,就是靠引进一个休闲按摩中心才算完成了任务。刘子凌知道方水苗这话确实不假,这件事还上了常委会,只不过常委们虽然心知肚明,却都没有就此公开发言,项目考核就这样通过了。

红树林也是在那个时候隆重开张的,名义上的老板是浙江人,云山县公安局退下来的老副局长的表弟付得汉是真正的老板。付得汉家族共有堂兄弟九个,八个在县城,一个在北京,虽不能说遮阳蔽日,却是各条道都吃得开。

有了常委会认定休闲中心为招商引资项目那件事,机关事业单位的大小干部,私下里就说县委县政府支持发展第三产业,于是出入各类休闲中心似乎成了一件堂而皇之的事。特别是红树林,在县城就相当于北京的天上人间,进进出出,不仅精神愉悦,更显体面身分。红树林经营有方,实行进出分道,有序流转,客人从正门进,迅速被引导到包间或者排队等候区,明明甲局长知道乙局长就在隔壁,乙局长也知道隔壁就是甲局长,互相基本不会碰面,没有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大家心照不宣,各得其所,这里的生意一度兴隆。

刘子凌第一次去红树林,是跟着方水苗一起,也就是那次汛期在办公室喝酒不久之后。刚一进门,从巴台后面迎来一个年轻女子,高高的颧骨,大大的眼睛,一对黑色的眼珠,乌黑透亮,淡绿色的无袖连衣裙露出了雪白浑圆的臂膀,与瀑布一样泻下的黑发相互衬托,十分鲜明,在暧昧的灯光下,如同一幅清新的素描,又像一幅隽永的水墨。刘子凌没有仔细观察女子的面容,竟难以估摸出女子年龄的大小。女子看出他们是第一次登门的客人,伸出纤细的手臂,向刘子凌递上了名片,上面写着红树林休闲中心总经理秦澜的字样。刘子凌有些不知所措,差点儿像在工作场合那样要向秦澜伸出手来,被方水苗拽了一把才避免了尴尬。秦澜喊了一位叫小红的姑娘,安排刘子凌他们去里面的包厢,安排服务项目。刘子凌往里走了一半,不习惯包箱里面昏暗的氛围,就退了出来。秦澜婉尔一笑,问怎么啦。刘子凌不便说什么,就说头痒,想洗个头。休闲中心生意十分红火,洗头在这里不是主要项目,一时没有人手,秦澜说我来给你洗吧!刘子凌随秦澜来到侧面的洗头间,看起来这里并不常用,比较安静,掩上门甚至还有一些私密,干洗已经是最常用的洗头手法,刘子凌微微闭上双眼,朦胧中看到对面镜子里一团淡绿色的影子,一双轻柔的手在他的头发中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阵阵口鼻气息伴随着女人的体香,就像烫发时的蒸帽一样,在他整个的头部周围氤氲起来,他迷迷糊糊的,竟有一些要窒息的感觉。

第二次来,刘子凌仍然要洗头,还是干洗。这一次,他的心情平静很多,他看清了秦澜的模样,高挑身材,五官十分精致端正。刘了凌觉得秦澜的年纪似乎应该比自己略微大那么一点。秦澜笑盈盈的,说姑娘们都在忙,还是我给你洗吧。此后,刘子凌记不清自己去了红树林多少次,每次去都是洗头,每次去都是秦澜亲自服务,偶尔,秦澜不在,他就在洗头间坐坐。时间久了,他们觉得彼此很熟悉了,有一次,刘子凌对秦澜说,我叫你秦姐吧!秦澜冲着对面的镜子点点头,脸上似乎泛起了一阵红晕。可是,红树林这次被查封了,刘子凌突然看见秦姐披头散发,花容失色,她突然抬起头,惊恐地喊着,快救救姐,快救救姐……刘子凌一惊,醒了,深夜,窗外秋风萧瑟,他再次难以入眠。

16

推荐考察是选拔干部的重要程序。因为考察组要来,一大早,办公室的气氛就显得与往常不一样,进门时,老郑似乎是专门等在门口,急迫地向刘子凌表达祝贺之意,虽然他没有投票权,但这种心情和觉悟很是让刘子凌感动,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老郑的手,算是表示了谢意。上楼时,刘子凌一步走一个台阶,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步跨两个,比往常显得沉着了许多。老郑的表现让他意识到昨天的一个重大缺失,因为方水苗和红树林的事,忘了跟今天要投票的同事打打招呼。

这些年,中央三令五申反对拉票贿选,唯票取人,但私下里人情大似天,遇到推荐考察、投票选举的时候,变通地、安全地、不留痕迹地打个招呼,还是一个很重要的地下程序。人们认为,打招呼不同于拉票贿选,是对别人的尊重人。果然,朱大姐拿着热水瓶站在刘子凌身后,拍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刘子凌回过头来,看到了朱大姐嗔怪的眼神,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朱大姐,真不好意思,昨晚上忙,没来得及给您打个电话。朱大姐说,你们迟早都会远走高飞的,我无所谓。朱大姐朝信息科的办公室努努嘴说,那位给我打电话了,说要点票面子上好看些。刘子凌吃了一惊,他只是担心自己失去了尊重人的礼节,却没想到老徐还半公开地来参与竞争,他拿着水瓶的手有些发抖,脑子里想象出各种不利于组织意图实现的可能,却又毫无办法,不禁对方水苗招惹的是非懊恼起来。

考察进行得很快,投票推荐之后是谈话推荐,并进行重点考察。考察组成员李小燕是一位军嫂,干部科干事,行事干练,年龄与刘子凌相当,平日工作接触较多,相互之间关系不错。刘子凌以普通一员的身份谈话后从会议室出来,李小燕跟在后面,到了走廊尽头悄声说,推荐考察情况很好,你把近三年的总结材料好好写噢,我为你作一件漂亮的嫁衣。听了李小燕的话,刘子凌忐忑的心情平静了很多,写自己的总结岂不是拿手好戏?先前对方水苗的懊恼消除了不少,思绪又不由得转移到红树林那边,心里有点好奇秦澜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过,朱大姐和方水苗都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刘子凌记着岳父王杰之让他去请汪逸舟来家里吃饭的事情,几次上楼伸头望汪逸舟的办公室,一直没断过人,刘子凌只好在门口逮到个汪逸舟上厕所的机会,说岳父弄了几只长江的野生螃蟹,请他晚上上家里去,汪逸舟背对着刘子凌,正上下抖着,呵呵一笑,抖得都有节奏感了,说你岳父还是这样心急,这个季节还能搞到江蟹,好,下班我过去。

刘子凌也觉得岳父真正是一个哆嗦的老人了。早上六点多的样子,就迫不急待地打来电话问书记办公会的意见,听说安排了城关镇镇长,连声说好,好,好。他让刘子凌请汪逸舟晚上来家里吃饭,说是正好弄到了几只长江野生大闸蟹。汪逸舟方便过后一身轻松,又听说有长江野生大闸蟹助兴,哼起了一句“迎来春色换人间”摇摆着走出了厕所。刘子凌似乎有些尿意,站了半天却一时尿不出来,他扭着头望着窗外,目光一片空洞,窗外的景物一会儿显得清晰,一会儿又模糊一片,他有些沮丧,县委要提拔重用的究竟是刘子凌呢?还是王杰之的女婿?亦或是汪逸舟老领导的孩子?一走神,裤子被尿湿了一大片。刘子凌回过神来,使劲地甩了甩,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不都是我自己嘛!

汪逸舟与王杰之之间的交情确实不一般。一见面,汪逸舟就对王杰之说,一大早自己去的八户吧!八户是个地名,是伫立在长江中间的一座江心洲,上面住着八户渔民,人们习惯称其为“八户”,要想吃长江里的特色珍贵水产品,必须亲自到洲上去,花大价钱,但能不能买到还要看运气。王杰之笑了,说我知道蒙不了你,早上给子凌打电话后就去八户了,四点半才到家,守了一天等了五只螃蟹,还不是你汪大书记有口福嘛!王杰之为自己的运气好而格外高兴,一切似乎都在为王家的这件大事鼓劲。他伸出一只手,撑得开开的,说五只啊!运气真是太好了。他从里屋拿出了两瓶茅台酒,包装上显现出明显的历史尘封的印记。他让汪逸舟猜一猜这酒的来历,说这酒与咱两有关,注定就是今天喝。汪逸舟沉思了一会,肯定地说出了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以及这酒的出处。王杰之伸出大拇指,脸却冲着刘子凌,说让你喊汪叔叔没错吧!汪逸舟也是一阵唏嘘,说时间太快了,那时我才二十出头啊!他也冲着刘子凌说,那时你岳父跟你一般大,莉莉比妞妞这时大不了多少。整个晚上,气氛凝重得让刘子凌心里有些发怵,汪逸舟说,常委会很快就要开了,下一步,子凌到位后,桂书记要强力推进县城拆违攻坚工作。汪逸舟盯着刘子凌,说你任务不轻啊!回头桂书记还会亲自找你谈,好好干。刘子凌使劲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艰毅的眼神。

有汪逸舟在,王莉乖巧了很多,回到自己的小家,王莉半夜里又摸到书房,钻进刘子凌的被窝,比起平常,温柔了很多,刘子凌在茅台酒的刺激下,心里有些感动,觉得对生活应该感恩,包括令自己憎恶却又麻木的王莉。一宿,刘子凌迷迷糊糊地,又是几乎没有沉睡过,早晨起来,感到十分乏力。

17

为贯彻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经神,桂书记安排筹备全县经济工作会议,主报告还是交给刘子凌来落实。早上接到这个任务,刘子凌乏力的身体顿时有了精神,他要亲自捉刀这篇重要讲话,这是自己在县委办公室大秘岗位上的收官之作,有纪念意义。刘子凌来到信息科,他想找老徐要一些素材。老徐的电脑呈四十五度角摆放在桌子上,刘子凌进来,老徐并没有发现,他走到老徐身边,看见老徐趴在电脑前,正在看“云山论坛”。刘子凌轻轻拍了一下老徐的肩膀,说有什么好看的新闻?老徐一惊,猛一回头,目光从眼镜片的上方翻过来,发现刘子凌站在身后,连忙关掉了“云山论坛”的窗口,也许是因为背后拉票的缘故,老徐看起来有些尴尬,说哎呀,恭喜刘大秘呀,又给我们县委办的同事争光啦。刘子凌只是觉得老徐有些迂腐,并没有将拉票的事情放在心上,再说,下一步到城关镇工作后,许多方面还离不开老徐这些上级机关人员的支持。他向老徐表示了感谢,说明了想要些素材的意思。老徐说好,好,我整理一下马上给你送过去。刘子凌说,你发秘书科邮箱吧,我一会去云山宾馆开个房间,办公室人多,嘈杂,在这写材料就像便秘一样,半天不得出来。老徐说,好,好。

到了云山宾馆,总经理朱迎年老远就拍着巴掌迎了过来,一听说刘子凌还是来开房间写材料的,伸出大拇指说,县委领导的素质就是不一样,马上就是我们城关镇十五万人民的父母官了,这最后一班岗站得多认真负责,佩服!朱迎年立马招呼大堂经理,安排给刘子凌开套间,还特地交待,将刘镇长的伙食安排好,送到包间去。刘子凌连连摆手,说这不行,办公室有规定,只能开标准间,吃工作餐。朱迎年说我懂县委的规矩,这次不挂办公室的帐,我请客,为刘镇长庆贺庆贺。

云山宾馆里已经开了中央空调,进了套间,一阵暖意很快温暖了全身,刘子凌脱了外套,在宽大的屋子里绕了两圈,真心感到什么是档次和气派,真皮沙发,高级地毯,两米的大床,还有那洁白的床单,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思绪不由得分散开来,竟然迷盹了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刘子凌一直睡不好,和结婚前后那一段低迷的时期一样,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直到方水苗打电话进来,刘子凌才从沙发上醒来,一看时间,瞌睡了半个多小时。方水苗说要来还钱,问送到哪。刘子凌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下午下班后到云山宾馆迎宾楼309找我,我们一起吃晚饭,吃饭后你陪我去一趟商场,我要买件衣服。方水苗问,就我俩?那还不如去老郭夜宵吃羊蝎子呢!刘子凌说就在宾馆吧,你带一瓶酒来。方水苗不再坚持,问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刘子凌说,对了,最近老睡不好觉,你给我带几片安定吧。

傍晚,方水苗到的时候,服务员已经将四菜一汤送到房间。方水苗也是第一次见到云山宾馆这么豪华的套间,说刘子凌你也太小器了,请我吃顿饭还要我带酒。刘子凌便将原委告诉了方水苗,说你看看,我呢是人逢喜事,你呢是劫后余生,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云山宾馆老朱精得像鬼一样,我是来写材料的,吃工作餐还要喝酒,马上他就给你传出去了。方水苗一听,说不愧是当干部的,考虑这么周全,当地下党都行,佩服!咱俩是得好好庆贺一下,将这一瓶茅台作了。说着就从包里摸出一瓶茅台,又拿出一个药瓶,说这是你要的安定。刘子凌接过一看,一整瓶没拆封一百片,说方水苗你这是害我呢,我要得了这么多安定吗?你们医院的药品管理就这样随意吗?方水苗说,你忘了我是药剂科科长吗,我就是要拿一瓶没拆封的,这也叫全心全意,对得起咱们兄弟感情,用不了的,你直接扔垃圾筒就行了。

两人酒喝得欢畅,说了很多的话,从儿时到现在,有些感慨不已。刘子凌想到未来,又有些壮志未酬、时不我待,想起还要写全县经济会议桂书记的重要讲话,就控制了饮酒的总量,他晃了晃酒瓶,说大概还剩三两,留着吧,下次给乡下老父亲尝尝。等服务员收拾好残局,两人便出门去商场,刘子凌要买一件像汪逸舟那样的风衣,一来天冷了可以保暖,二来也是为跟得上潮流时尚。男人的衣服很好买,首先是品牌,再就是颜色和大小。牌子刘子凌已经看过了,县城最好的牌子,金利来,款式也好选,远远地就看见汪逸舟穿的那款就在门口的模特身上。刘子凌选了一件米灰色,这样比汪逸舟的那件显年轻。漂亮的女营业员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新款,直接穿上吧,我把你那件西服装起来。

18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无意识地绕了个圈,来到了红树林休闲中心的门口,刘子凌突然停了下来,说水苗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还抓了哪些人?方水苗说,消费的带走了十来个,姑娘们带走的更多,老板娘小秦也带走了。刘子凌听说秦澜也被带走了,嘴里轻轻地哦了一声,心里却痉挛了一下,身上虽然穿着新买的风衣,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水苗狡黠地看了看刘子凌,说小秦被带走了,是不是有些心痛啊?你说过这秦澜像秦可卿,我就不知道,你咋知道秦可卿是什么样的呢?

自从秦澜给刘子凌洗过几次头后,他便喜欢上了到秦澜这里来干洗,抓着抓着,就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这对于经常失眠的他来说,是恢复体力的好方法。小秦抓头力度很适中,刘子凌从迷糊中清醒后,对秦澜说,我叫你秦姐吧!秦澜冲着对面的镜子点点头,脸上似乎泛起了一阵红晕。一会秦澜微笑着问,你知道我比你大吗?刘子凌说我不知道,猜的,叫你姐姐,我不嫌吃亏,秦澜听着吃吃地笑。刘子凌扭过头来,盯着秦澜问,唉,你咋不问问我姓什么?小秦神秘地笑笑,说来红树林的都是你们这些有身份的人,你第一次来过之后,就知道你是谁了。刘子凌感到惊讶,没想到这个红树林能量这么大。秦澜浅笑盈盈说,不过这里不便称呼你们的头衔,你叫我秦姐,那我就叫你宝兄弟吧。刘子凌心里又是一颤,就知道这个女人读过《红楼梦》。后来,他忍不住对方水苗说过,红树林的老板娘像秦可卿,却没有细说这其中的缘由。

刘子凌最后一次见秦澜是在半年前。那时候正是春天,花红柳绿,草长莺飞,县城里的人们迫不急待地脱去穿了一个冬天的冬装,徜徉在吹面不寒杨柳之风的夜晚。那天晚上,刘子凌和方水苗又来到了红树林。四五年过去了,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去休闲中心,仅限于与方水苗一起,去的地方仅限于红树林一家,选择的项目仅限于洗头一项。洗头的时候,刘子凌困的时候就打个盹,精神好的时候就和秦澜说话,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这一次秦澜有些忧郁,说你以后别来了,这里要停业整顿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刘子凌就问为什么,秦澜说生意越做越乱了,前不久有个小姑娘跟客人意外怀孕了,小姑娘的父母将事情闹到派出所去,除了赔钱,还要停业整顿。刘子凌有些遗憾,说我就来洗洗头啊,不来你这,我还真不知道去哪了。秦澜笑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想干了,累,烦人。秦澜突然想起什么,说你喊我秦姐还真喊对了。刘子凌说你查户口啊,知道我哪年哪月生的。秦澜说我不告诉你。话一出来,有了十足的娇媚意味。刘子凌心头一酥,想到以后没有秦澜抓头,便轻轻地走上前去,将她揽在怀里,两人默默地站了好几分钟。他看到秦澜转身过去,拉开门走出洗头的屋子,抬手擦了擦眼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这一次打击黄赌毒的专项行动很神秘,很突然,刘子凌不知道秦澜会受到怎样的处理,他想,就像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一样,每个人都是早已注定了的命运,秦澜也大概如此吧。他心里一阵悲伤,叹了一口气,对方水苗水说,走吧。

19

朱大姐发来了信息,说县委常委会定在晚上开。

这是刘子凌在云山迎宾馆闭门撰写经济工作会议讲话的第二天,讲话稿已经起草好了,云山宾馆的套间里没有打印机,他想去一趟办公室,将材料打印出来,等常委会议结束后,如果桂书记还在办公室的话,亲自将讲话送审稿交到桂书记手上,他记得汪逸舟说过,桂书记要找他谈话的,会议结束的时候也许是最恰当的时候,刘子凌的脑中浮现出桂书记语重心长的样子,以及充满期待的眼神。吃过服务员送来的晚餐后,刘子凌取下U盘,收拾好随身物品,拉开床头的抽屉,看到那瓶安定片,随手抽出几张抽纸,将药瓶包裹起来揣进口袋,他想,晚上回家后吃上一片,好好地睡一觉。

刘子凌来到县委大院,天黑得比平常更加深沉,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天气预报越来越准了,新的一股冷空气说来就来,气温降了很多,风吹在身上有了冬天的寒意,双手竟然是冰凉的感觉,他将双手伸进风衣的口袋,一只手抓住了U盘,一只手抓住了裹着卫生纸的药瓶,感到暖和了许多。仰头望去,县委主楼三楼的常委会议室一片灯火通明,透过四大开间的落地玻璃门窗,清晰地望见三盏水晶吊灯发出熠熠的光亮。站在院内,虽然看不见坐在桌前的常委们,但刘子凌仿佛就像亲眼看见一样,他知道桂书记坐在椭圆形会议桌靠西边的顶端,面向东方,他背后的墙上,是省美术家协会主席新作的一幅巨型山水画。桂书记的左手边是县委副书记、县长,右手边是县人大主任,紧接着县政协主席、副书记、县委常委按顺序,一边一个,依次排开。刘子凌听到一阵快意的笑声从常委会议室传了过来,扑棱棱,一只鸟儿像是受到了笑声的惊吓,从院内那棵桂花树中飞了起来,不知飞向了哪里。刘子凌轻声地吟起了唐代王维的《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他摇了摇头,心想,这落在县委大院桂花树上的鸟儿,怎么像山涧里的鸟儿那样,受不得一点惊扰呢?

常委会散了,一阵嘈杂之后,办公楼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刘子凌离开二楼的办公室,轻轻地来到三楼,桂书记果然还在办公室,他来到桂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桂书记从眼镜框后抬起眼睛,望了一眼刘子凌,轻轻地哼了一声,眼光瞬既又回落到桌上的文件上,刘子凌走了进来,将材料轻轻地放在桂书记的旁边,说这是全县经济工作会议讲话送审稿,请书记审阅。桂书记没有抬头,说放这吧。刘子凌怔了一会,见桂书记并没有找自己谈话的意思,只好悄悄地退了出来。

刘子凌感到奇怪,仿佛桂书记不再是过去那个桂书记,恍惚中他直接下了楼,老郑站在值班室的门口,角落里有些阴暗,老郑跟他打招呼,吓了他一跳。来到小花园,刘子凌站在桂花树下面,有些不知所措,只听见后边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桂书记已经钻进了汽车,油门嗡地一声,随着一道刺眼的红色光亮,汽车快速驶出了县委大院,又有几只鸟儿受到惊吓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刘子凌掏出电话,他拨通了汪逸舟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传来了汪逸舟的声音,城关镇镇长人选空缺,你交流到古坊乡任副乡长。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刘子凌一阵惊鄂,阴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嘀、嘀……是信息的声音,刘子凌打开手机,是汪逸舟发来的一条彩信,他打开彩信,点开一个网址链接,页面缓缓的打开,云山论坛一条消息的标题,在黑暗中像一把带着亮光的匕首,深深地刺入他的眼帘:在红树林休闲中心出入的县委工作证。标题下面,是一张对开的工作证图片,左边是一张英俊照片,中共云山县委的钢印压在照片的一角,工作证的右边有三行隽秀的行楷,姓名,刘子凌,性别,男,出生年月,1977年9月28日。中共云山县委办公室的落款上,鲜红的印章并没有褪色。

刘子凌的身子软软地塌了下去,他坐在中心花园的花坛上,身后靠着的是那一丛黄杨。风更大了,他将冰冷的手伸进了风衣的口袋。

清晨,天还没有亮,早起的老郑匆匆从小花园往办公室跑,他哆嗦地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串号码,喂,喂,我是老郑,秘书科长刘子凌躺在花坛里。

城外,从古坊乡开往县城的早班车上,刘小犬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干涸的双眼混沌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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