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里罗小说《天秤星座》的新历史主义解读

唐·德里罗小说《天秤星座》的新历史主义解读

摘要

唐·德里罗1988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天秤星座》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轰动一时的标志性事件约翰·肯尼迪总统被刺事件为题材,通过“重访历史”的方式引发了人们对于事件真相的拷问和质疑。该小说中所体现的历史编纂的不可信性、对官方叙事的反抗以及对肯尼迪遇刺事件的戏仿的手法体现了其鲜明历史编纂元小说的属性,也揭示出德里罗的历史观,即传统历史叙事的不客观性,以及小说成为后现代社会中一种新的叙述历史的可能性。

关键词:唐·德里罗;《天秤星座》;历史编纂元小说;

前言

唐·德里罗是美国当代文坛中后现代作家的杰出代表,他1988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天秤星座》获得了艾尔格林斯国际小说奖和“全美优秀图书奖”的提名。小说选择约翰·肯尼迪总统被刺事件作为题材,通过“重访历史”的方式引发了人们对于事件真相的拷问和质疑,同时暗示了传统历史叙事的不客观性,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小说成为后现代社会中一种新的叙述历史方式的可能性。新历史主义者认为“我们无法接触到完整真实的过去,无法接触到未受当时社会文本痕迹调节的物质存在”(蒙特洛斯,410),即便是用文本记录下来的历史也通常带有统治阶级的政治色彩或是受到个人意识形态的影响,不具备客观以及权威性。在德里罗的《天秤星座》中,“作者从时间顺序表中取出事实,然后把它们作为特殊情节解构而进行编码”(怀特,163),将真实的事件纳入想象的世界,虚构出肯尼迪总统遇刺的始末并梳理出各种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前因后果,使历史小说化了。因此,这本小说已经脱离了常规历史小说的范畴,是一本“历史编纂元小说”。“历史编纂元小说”由加拿大着名文论家琳达·哈钦在《后现代主义诗学》中首次提出,是指“那些闻名遐迩且深受读者喜爱的小说,它们既具有强烈的自我指涉性又悖论般地植根于历史事件和人物之中”。这种小说打破了传统历史小说中对于史实叙述的唯一真实性,旨在通过虚构弥补历史叙述中的空白和裂缝,为人们重新认识历史事件提出多种可能性和遐想的空间。

一、历史编纂的不可信性

1963年11月22日肯尼迪总统在德拉斯遇刺身亡,这个突发的政治事件激起了整个六十年代美国政坛的动荡,也几乎让整个社会遭遇到了一场信仰危机。《天秤星座》正是以这样一个颇受争议的重大历史事件作为题材,试图通过大量的史实和作者的虚构给人们提供一个新的思路和方向去重新看待这个事件。在这个小说中,元小说的“自我指涉性”主要反映在一位严肃认真却又无可奈何的历史学家布兰奇身上,他受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委托编写肯尼迪总统的遇刺真相。可是在堆积如山的证据和资料中,布兰奇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完成不了这个任务。因为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些自相矛盾、模棱两可的数据。尽管所有的文件把矛头都指向凶手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可对于奥斯瓦尔德的资料都是不清楚的,甚至他的身高体貌、身份背景这些最基本的材料都存在着很多的不符和疑问。档案馆长不断的送资料来,而更多的资料非但没让编写变得方便,相反更让布兰奇头痛,因为这些资料都是纷繁复杂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历史编纂的窘境,即如若不是有着某种特定的意识形态作为引导,历史学家们很难如实、客观的反映历史的全貌。新历史主义认为,“每一个人、每一个阐释者都不可能找到一种超验的理论而完全客观的阐释历史,人的视野永远是由其现实处境构成的。人们所能看到的事物只能存在于这些事物不断发展和游移的过程中。”(王岳川,195) 因此布兰奇感叹,“现在要认真的将这些笔记组织成连贯的历史为时尚早,也许永远为时尚早,因为不断有新的资料冒出来,因为总是有新的生命闯入记录中。过去的事写到纸上时又变了”(德里罗, 310)。另一个让布兰奇苦恼的是当他提出获取该案的其他某些相关资料时,却遭到了政府的阻挠和各种理由的拒绝。这样的刻意的指向和隐瞒(教育万博app官方下载3.0_万博APP苹果版如何下载_在万博+app提款玩家多www.lunwen0.com)只能让信仰客观真实的布兰奇望而却步,因为“他自己也亲眼见过,出于怜悯,最铁证如山的事实也会被篡改”(德里罗, 309)。所掌握的材料只能由政府提供,也就代表了明确的指向性,所以他即便写出了那段历史,也只是完成了由政府布好框架的“描红”,绝不是历史的真相。而这对于一个诚实正直、有历史责任感的史学家来说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因为在布兰奇眼里,“现在的研究领域以模棱两可,漏洞错误,政治偏见和一贯的异想天开为特征,因此他坚决主张材料要正确可信”(德里罗,16)。

二、对官方叙事的反抗

1964年9月24日,由新总统林登·约翰逊任命的,以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厄尔·华伦为首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发表了对“肯尼迪遇刺事件”调查报告,通常称为“华伦报告”,认定奥斯瓦尔德和鲁比纯系个人单独作案,没有任何政治背景。但是,华伦报告受到许多人的怀疑和批评。很德里罗通过自己的调查研究后也没有对华伦报告予以认可。他选择了在真实资料上的大胆推测和虚构,将事件模糊的情节透过想象予以表达,给了读者一个与官方完全不同的结论:即谋杀案的凶手不止奥斯瓦尔德一个,还有两名来自中情局和古巴反叛组织的共犯,且真正让总统致命的那一枪还是那两名杀手所射出。小说同时指出这样的“真相”却被美国政府和约翰逊总统本人刻意掩盖了,他们所提供给布兰奇写作的资料都无一例外的如同“华伦报告”所指出的唯一行凶者奥斯瓦尔德。小说中的奥斯瓦尔德是一个“反面天秤星座”的代表人物,他冲动、鲁莽、偏执、情绪波动大,极易受到别人的影响。因此他便轻易的被前中情局那群阴谋家的所利用了。事件发生的当时,奥斯瓦尔德确实在德克萨斯教科书仓库大楼六楼窗口射出了第一枪,但子弹打偏了,紧接着,潜伏在总统汽车前方草坪上的两名杀手打出了正面导致总统致命的一枪。同一时刻,但是双方却不一定知道对方存在的对同一目标的射杀,这足以说明了阴谋的布控。在小说中,德里罗解释了这群中情局的阴谋者们的目的,即通过暗杀总统挑起美国和古巴的矛盾,从而让自己重新被委任重要的职位。只是这群人中却又各怀鬼胎,阴谋发起人温并不想直接打中总统,而只想通过“打偏”的方式引起美国对古巴的仇恨,但他手下的T.J.麦基等人却因猪猡湾事件对总统怀恨在心,一心想要致其死地,所以麦基在安排杀手时故意漏掉“打偏”的旨意,而直接让人杀死总统。于是,我们就在德里罗笔下看到了与华伦报告完全不一致的真相,虽然德里罗通过元小说“自我指涉”的技巧让读者了解故事虚构的成分,但由于其精湛的描写和富有逻辑性的推理也让一直对真相耿耿于怀的读者有了释然的机会,对于官方叙事的反抗取得了读者中意想不到的好评。作者这样处理既是对历史事实做模糊性的安排,避免下武断的结论,同时也是力求对奥斯瓦尔德这样一个下层人物表示中肯的看法。因为在作者眼里,奥斯瓦尔德才是美国强权政治的受害者,他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

三、对历史事件的戏仿

戏仿(parody)是许多后现代主义小说家的一个常用技巧。他们在作品中对历史事件和人物,对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现象,对古典文学名着的题材、内容、形式和风格进行夸张的、扭曲变形的、嘲弄的模仿,使其变得荒唐和滑稽可笑,从而达到对传统、对历史和现实的价值和意义以及过去的文学范式进行批判、讽刺和否定的目的。哈钦认为,在历史编纂元小说中,戏仿是其利用后现代写作形式的典型叙述特征,因为这种手法既颠覆又模仿叙述对象。后现代戏仿不同于传统戏仿,其目的不仅在于模仿前文本,更重要的是要借此来突出小说的虚构性和荒诞性。在《天秤星座》中,德里罗主要是对肯尼迪总统遇刺事件进行了戏仿,事件的主要人物、时间、地点乃至遇刺的种种细节他都全力进行模仿,力求真实。为了实现这种真实,作者重走了奥斯瓦尔德在美国的主要路线,去达拉斯、佛罗里达进行了考察,研读了 26 卷本的《沃伦报告》,而且还对那些层出不穷的“新论”一一加以了甄别,这些都使得小说尽量还原了事件的基本事实,以便更好的实现对其的戏仿。1964年华伦报告的出台并没有让美国民众诚服,因为里面有太多的疑点,而在《天秤星座》中,作者对这些疑点进行了虚构式的回应,通过戏仿和推理让读者明知这是作者的想象和推理,却乐于接受。许多读者读过该小说后都表示其真实性似乎比官方报告更让人心悦诚服,其实这只是作者对该事件戏仿之后产生的一种效果。曾经很多人质疑总统的枪伤位置并不像报告中所写的来自同一个方向,从而推测凶手并非一人,在小说中作者就对此进行了解释,他安排了另外两个凶手在汽车的前方草坪处开枪,而且正中总统前额,这就让读者的疑惑得以消除。德里罗的安排让读者们对这个事件重新进行思考,并得出一些其他可能性的推测和理解。华伦报告中指出没有证据表明奥斯瓦尔德或是杰克·鲁比属于任何一个国内或国外刺杀肯尼迪的阴谋,奥斯瓦尔德是单独行动的个人。他犯罪动机被归结为对一切权威根深蒂固的憎恨以及对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仰。德里罗在小说却并没有认可这种说法,他对奥斯瓦尔德这个人物更多的是一种同情,他冲动不定的反天秤星座性格和曾经崇尚社会主义的经历让他成为了一群前中情局阴谋家利用的工具,被利用完后再被他们雇佣的杀手杰克·鲁比在众目睽睽下杀掉,而杰克同意刺杀奥斯瓦尔德的动机也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债务危机。这样的安排虽然有很明显的杜撰和修改的痕迹,但对于漏洞百出的官方报告给与了有力的讽刺和回击,同时也启发读者对事件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进行重新审视和思考,力求对历史更全面的一种理解。按照哈钦的理论,戏仿是“带有批判距离的重复,她能从相似性的核心表现反讽性的差异。” (Hutcheon, 26)德里罗通过戏仿,有意的凸显这些差异。一方面引起了读者对华伦报告之外的历史真相有更多客观的理解和认识,另一方面也揭露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普遍存在的压抑人和扭曲人的精神的美国社会环境,以及冷战时期国际政治斗争形成的紧张、猜疑的社会氛围,从而勾画出美国的物质繁荣所孕育出的人生悲剧。

结语

德里罗在《天秤星座》借史学家布兰奇表达了历史编纂的不可信性,通过想象和推理否定了官方的叙事,并且通过戏仿历史事件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存在的真相,这些都充分向我们证明了其历史编纂元小说的特质和属性。同时,德里罗也提出希望小说能像“避难所”一样可以提供给人们另外一种理解现实的思维模式,从而使人们避免遭遇到布兰奇的命运,被卷帙浩繁的资料所吞没。从此种意义上讲,德里罗试图通过小说给历史编纂带来一种艺术的救赎,通过填补空白的方式,使人们重新理解历史这一概念,并在阅读中体会历史与虚构的平衡所带来的愉悦。

参考书目:

1. John N.Duval,l“Introduction”,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Don DeLillo, ed.John N.Duval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

Linda Hutcheon,A Poetics of Postmodernism: History,Theory, Fiction (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1985).

3. 蒙特洛斯:《新历史主义》,《重划疆界:英美文学研究的变革》,外语教育与研究出版社,2007年。

4. 陈俊松:历史创伤和文学再现——肯尼迪遇刺与《天秤星座》的反官方叙事,国外文学,2012年02期

5.(美)海登·怀特:《作为文学虚构的历史文本》,张京媛主编:《新历史主义与文学批评》,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

6. 王岳川:《后殖民主义与新历史主义文论》,山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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