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粮》

十一长假,宝亮和小惠要去九寨沟旅游。两人时年五一结婚,婚前,宝亮对小惠许诺过的。

问题来了,小惠养了一条宠物狗,鹿娃,秃尾,腿细而长,黑黄毛。是她的钟爱。

小惠家住呼伦贝尔,远隔千里,鹿娃送去娘家,不切实际。宝亮住城区不久,亲少戚疏,电话给同学,均以“没时间”,“不方便”而婉拒。

最终,宝亮决定,把爱妻之最爱,送到百里之外的乡下老家。小惠面露难色,说时下农村正值秋收,这季节不回家帮忙,出去旅游,不合适吧。宝亮双手抱住脑袋,垂首不言。小惠说,取消了吧,改年再去。宝亮说,答应过你的,怎能食言?咱先给爸妈打个电话,慌说学校假期组织教师去外地培训,他们肯定不会来学校查问的。

鹿娃送到老家。秋收大忙。爸妈农事已不分昼夜。见孩子回来,满心欢喜,笑靥如花。儿子大学毕业考上了老师,又娶了个当老师的媳妇。年初,老人东拼西凑,给儿子买楼房交了首付,心愿已了,荣耀万分。两人计划,再劳累五、七、八年,所有的欠债就都能还清了。

宝亮说,我和小惠原打算回来秋收的,学校临时决定,选拔部分优秀教师去通辽培训,不去不行呀。爸爸说,去吧去吧,这么多年,家里哪年指望过你呀,庄稼地累死累活的,啥奔头啊,工作干好了,才能光宗耀祖不是。妈妈看着鹿娃,眉头紧皱,问这宝贝吃粗粮吗,剩饭、泔水肯定不吃吧?小惠说,它比人吃的还高贵,花三百多买了狗粮,足够它一周吃的,说着,从一个偌大的袋子里拿出火腿肠、猪瘦肉、羊肝、鸡肝、鸡心眼、鸡爪子,最后拿出一个大瓶子,说,这是补钙的,一天三次,每次十二片。

爸爸说,你们尽管放心去,这宝贝保证照顾好,白天干活带它上山。小慧说,使不得,鹿娃年龄小,不经累,山风大。妈妈说,那就把它锁在家里。小慧说,要给它饮凉开水,睡觉下铺上盖,隔天洗一次热水澡……

饭毕,两人匆匆而去。

爸、妈下地回来,先伺候鹿娃。这生灵贼精贼精,米饭、稀粥、干粮、残汤,闻上一闻,一口不动。活计累,爸爸每餐得喝一杯两块钱一斤的散白酒,以缓解劳累和疼痛,吃的是荤油清水煮的土豆大白菜。鹿娃在一旁吃火腿肠、羊肝、猪瘦肉,叼着鸡爪子满屋跑,吃得津津有味,美不胜收。爸爸瞅着瞅着,鼻子就发了酸,两面内腮就往外浸水水儿,紧着咽下,揉揉眼,说,这畜生,比人活得都金贵。

妈妈费好大劲儿,打开那个大瓶子,倒出三角形类似胃痛药样的黑片片儿,说,这东西,狗也吃?

爸爸说,哪呀,儿媳不说是补钙药吗?你腿肚子转筋缺钙,跟儿子念叨多少次了?肯定是给你买回来的补钙药。孩子结婚才回来几次,能空着手?

妈妈说,难道是我听错了。

爸爸拿过瓶子,翻来覆去看说明,不是汉字。去院外找村人看,英文,看不懂。村人“哈哈”大笑,说,祖祖辈辈也没听说过狗还吃补钙药,你儿子、儿媳吃着财政饭,挣着国家钱,有尿有能耐了,一定是给你老两口买的进口补药。村人说,你俩不是仗着儿子、儿媳吃皇粮,故意拿这进口货,显摆馋我们吧,我们没那命,也享不起这份福,快拿回去慢慢受用吧!

且说,宝亮夫妇旅游期间,去了九寨沟的扎如寺,却见一对中年夫妇,磕头如捣蒜,祈运求财,主持出语道:“子不孝双亲,乃天下大不幸也。人无善念,天难佑之。无德何有佳财厚禄耶……”

五天后,宝亮和小慧旅游回来,进村,很多村人见面,都夸他俩识文断字,出息孝顺,不惜重金给老爸老妈买进口药,人孝事顺,错不了。两个人一头雾水。

一进屋,见鹿娃衔着鸡爪子欢蹦乱跳,爸爸则累得趴在炕上,妈妈正往嘴里填塞狗粮,宝亮一把抢过,喊了一声“爸!妈!”双膝跪下……

《摘帽儿》

天底下,没有板凳刘这样的神经病,吵着闹着要摘帽儿,什么帽儿?又不是四类分子。他要政府取消他的低保待遇,他要摘掉低保户这顶帽子,且意志坚决,非摘不行。

组长黄豆做了瘪子,黄豆在前年上报低保户人员时,把所管辖的“掉蛋户”,筛了二九一十八遍。熬了三天两宿零八袋烟功夫,走访、研究、对比、分类、排除,最后筛选(教育万博app官方下载3.0_万博APP苹果版如何下载_在万博+app提款玩家多www.lunwen0.com)出五户符合条件的低保对象,上报村委会,板凳刘是其中之一。当时,怕其他村民闹妖儿,组长黄豆将名单贴到街墙上,公示七天。

过去是评计划生育先进户、文明家庭户、致富户、交粮纳税积极户、好公婆、好儿媳、好妯娌,等等,现在呢,只要你穷出名堂,穷出水平,就能评上特困户,而且白给钱。

按说,月月不用劳苦能有几百块钱花,板凳刘理应好好受用,感恩戴德,可他不屈不挠,铁了心取消这项村人削尖脑袋得不到的“荣誉”。找组长黄豆耍熊六六三十六次了。组长黄豆烦的就差跳井了,实在没法,一脚“飞球”,把板凳刘踢到了村委会。说别看当初是他摸底上报的,最后,生杀大权,把关定向,在村委会。板凳刘来找村长,村长也发了蒙,村长瞅着板凳刘寸草不生的脑壳儿,瞧着那身穿差不多十年的青褂蓝裤绿胶鞋,上前抓过他的手腕子,摸摸他的额头,扒扒他的眼皮儿,看看他的牙齿,连他的两个耳朵也用火柴棍儿透了透。最后把一只手斜伸进他的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说:“板凳叔,你正常呀,没毛病呀,怎么……有了这种混蛋想法?”

板凳刘随即大嘴一张,裸露出两排黄牙,“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象受了天大的委屈,说:“好侄子,行行好,快把这贫困帽子给叔摘了吧,再戴着,叔眼看快成了孙猴子,要被箍死了。”

村长被惊得差点尿了裤裆。急切地问:“你的钱被冒领了?还是嫌少……?政府就这标准呀!蚂蚱也是肉呀!再说了,国家已经给免了皇粮国税,你又穷的有理,该知足啦。”

板凳刘一把鼻涕一把泪,甩清泔水似的甩个没完,抽抽噎噎地说:“叔懂这个,叔又不是没血没肉,可是……可是……无论如何,叔是不要这低保户了,你想啥办法也得给叔治了这黄水疮。”

村长说:“该保不保,违反政策,不是你想取消就能取消的,你没脱贫,取消了你,侄儿这村长也就取消了,脱贫攻坚,任务艰巨。”

眼看村长不松口,板凳刘猛转身,向屋墙上撞去。村长眼疾手快,上前抱住:“刘叔,刘叔,这是闹的啥名堂呀,有难言之隐,快坐下说,侄儿做主就是……”

板凳刘有真名,刘天成。身高一米五尺不足。绰号板凳刘。四十岁时娶了个讨饭到村的半傻老婆,一年后生了个男孩,女人就没了踪影儿。儿子取名刘柱,内涵渊远,有留住刘家血脉之意。板凳刘把个刘柱当糖含,历尽磨难,抚养长大,却不成人,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二十岁上痛打了一次。刘柱弃家出走,音讯皆无。板凳刘苦寻多年,了无结果,荒了田地,家败如洗。去年春上四月初三日夜,阔别一十五载的刘柱,冒然归来。板凳刘大喜过望,不计前嫌,衣来饭去,好生伺候。刘柱既不体恤,亦不领情,不事稼穑,足不出户,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整日与手机为伍,沉迷其中,无钱充值,便向老爹索取。老爹见其颓废无志,痛心彻骨,几复相劝,刘柱只说一言:“即是低保,国家不全都照顾?还用干球……”

板凳刘说完,紧紧拉住村长的手:“你说,侄子,不摘了这穷帽子,孩子不是毁了,还成个家不,留个后不。”

村长大惊:“刘柱他,真的……回来了?”

板凳刘说:“眼看快一年了,院儿都没出一步呀。”

随即,村长随板凳刘来家。见了刘柱,刘柱微微一笑。以手示坐,只是不言。村长询问他十几年在外做何营生,是否挨打受欺,得了癔症?刘柱摇头不语,只管手机微信。村长耐心规劝,人要励志,手要勤劳,不能不劳而获,担责尽孝才是王道……深入浅出,掏心掏肺,说了半日,不得语出。板凳刘气急,吼:这可是村长啊,你就戴个不认亲的帽子,皇上也该说句话啦。刘柱长出一口气,遂下地,打开皮包,哇塞,里面是三十八万大钞,递给老爹,说:“儿不孝,没脸回来见你,在外苦苦打工,只盼衣锦还乡,不想,踏进家门,就见了低保户这本本儿,痛心疾首,可见这十几年爹是受了苦的。”刘柱说着,已泪洒衣襟:“你有儿子,儿子能养你,为何要戴这无耻的帽子?儿无颜见人呀!”

刘柱遂摘帽下,一头长发漫洒肩头,白丝其中。

板凳刘瞠目。村长大骇。

刘柱又说:“我为什么捧着手机?在等一份爱情。我和女友相识在海南某工地,苦恋六年,互割青丝为誓,没再理发,我许诺过她,挣够三十万就娶她,她说等,最后却跟包工头去了湖北,再无联系,我尝试着打了三年,微约了三年……唉……我已经守信了。”说完,他双膝跪下,他跪下时,身子和老爹一般高,一下将老爹拥入怀中,久违的,紧紧的。对老爹说:“今儿起,儿要削发成仁,浴火重生,守着您,在家乡创业……”

是夜,板凳刘嗜睡天明,香啊。

《拾废品的老太太》

乡下来个老太太,住在车库,白发,驼背, 罗圈腿。每天清晨,老太太去小区垃圾箱捡拾废品。

废品码在车库外,小区不雅,居民不乐。老太太性格开朗,自来熟,见了人不笑不说话,尤其和小区的老太太,处得相当熟,形同姐妹,如此,好多居民对她存放废品,睁一眼闭一眼。西侧车库和她最近,车库的主人是个少妇,时髦着呢,每每看到这堆废品,就犯堵闹心,眉头紧锁。

这天,少妇开车回来,车库存放东西,废品妨碍倒车,一怒之下,把老太太的废品弄成天女散花,大吵大闹。

老太太道歉:闺女,也没占多大地儿,乡下谁家不是秸秆柴草堆在院墙下。

少妇没好气,往车库搬东西,末了,往外扔废纸箱、空瓶子、烂西瓜、烂苹果。告诉老太太,城里不同乡下,小区的院子是公用的,是有规矩的。

老太太把少妇扔弃的废品分类,单放。把她推到车库外,说,瞧你这身行头,哪是干这活的主儿。各类物品摆放好,扫净地面,洒上水。少妇上楼前,对老太太下了最后通牒:马上把废品处理干净,否则,报告物业。

老太太好笑,真是多管闲事。

老太太捡废品,不卑微。攒多了,卖给小贩子。十几天,又码了一大堆。

少妇忍无可忍,在楼上,电话打给物业。物业来了很多人,把老太太废品全部拉走,警告她,再不改正,让派出所来抓人。

老太太没见过世面,吓得脸白,就此收手。

这天深夜,楼上少妇和男人吵了架,要寻死。老太太寻着声音上楼,左右不见一个邻居。那男人脾气真大,骂骂咧咧下楼。少妇拿刀割腕。老太太上前抢下。劝少妇。

少妇垂泪,她被一男人包养七年了,三十二岁,想结婚生子,找个归宿。那男人多次答应离婚,现在反悔,死不吐口。她虽生活无忧,却空虚寂寞,前途无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太太说出了自己的身世,她的命比黄莲还苦。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嫁了四个男人,一个大烟鬼,两个车祸,一个病死,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四个爹,四个姓,难整着呢。走集体的时候,差丁点饿死人,她一个女人,靠墙墙倒,靠水水流。她死过多少回,可儿女咋办呀。九死一生熬过来。儿女都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日子过得紧巴巴,掐个菜叶儿遮不住腚。自己能干,住这车库倒省心,捡点垃圾混生活,哪想到城里规矩多。女人呀,得自强,命再贱,也比盐贵吧,还是寻个靠普男人,成家生娃是正道。

隔日,少妇和那男人吵了一架,摔碎手机,收拾衣物,要离开这里。这时,楼下老太太敲门,送给她一沓零钱。少妇一怔。老太太告诉她,这是她素里车库扔弃废品所卖的钱,她记得清清楚楚,前后八次,共三十二元一角八分,一文不少,钱归物主。

少妇蒙了头,她有的是钱,哪里在乎这几个废品钱,不但不收,还要再给老太太五千元,以谢老太太那天救命之恩,诲人之意。

老太太说,她一生没少得到别人的恩惠,但从不贪占别人的便宜。她在小区所捡废品,自食其力,闺女的废品物有所属,她不能花这昧心钱,让少妇必须收下。

少妇后悔给物业打了电话,问老太太日后咋办?不然,搬到楼上来住,她和那男人撇清了关系,正好出去找事做,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帮她扫扫屋子浇浇花,生活费她全管。

老太太说,她要回到乡下女儿家,女儿结婚十二年未孕,男人未嫌她,去年做了试管婴儿,双胞胎,要生产,十个手指咬哪个都疼,她得去给女儿看孩子尽义务。

少妇仰天长叹,遂大放悲声,不嫌老太太衣服恁脏,一把抱住,亲亲的叫了一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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