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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述:看病难,看病贵。农民白巧巧一次手术,落下终身残疾。漫漫维权路,衍生几多愁与悲,几多血和泪。好在,有正义的骨科大夫赵忠德,和国家司法之公正,乡亲的仁爱,最终使这对饱受苦难的农村夫妇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这是一起典型的医患案例。希望本文故事能够触及读者的心灵并引发思考……

作品简述:看病难,看病贵。农民白巧巧一次手术,落下终身残疾。漫漫维权路,衍生几多愁与悲,几多血和泪。好在,有正义的骨科大夫赵忠德,和国家司法之公正,乡亲的仁爱,最终使这对饱受苦难的农村夫妇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这是一起典型的医患案例。希望本文故事能够触及读者的心灵并引发思考……

睡觉的时候,白巧巧脱掉裤子,让高青山看自己的屁股,高青山捺了捺,说,这是胯骨,是胯骨轴子出了毛病。白巧巧说,疼的厉害,怕不是好病。高青山没好气地说,妖精厉害不?也怕死,千般变化要吃唐僧肉,是病就没有好病。

正是薅草拔苗的季节,两个人连滚带爬,对对付付干完了这季活。白巧巧竟然趴了大炕,胯骨疼呀,去趟厕所都费劲。老夫老妻,心疼总是有的。高青山建议老伴去医院看看,查查放心。白巧巧不去,她说,去趟医院半拉楼房就没了,甚至没等治病,这查那查的,一个楼房厕所就花掉了,白巧巧说,腰疼腚疼,又不是大脑心脏,死不了人。

时光箭一样,转眼到了秋天,老天爷是宇宙之最大,晴晴的天,冷丁,就起了兔子哄哄的蘑菇云,那尖利的山风狼嚎般一叫,垄沟里,垄台上,底边地沿儿,黄黄的谷粒儿,黑黑的荞麦,铺了一层。

风口夺食。先是高青山一人,白天黑夜连轴转,可家家几十亩的庄稼,哪是一人一镰一时能割完的。白巧巧心疼得抽筋,拎起镰刀下了地,割地本来就一撅一撅的,得全身用力,你不用力,那秸秆就直直地跟你较劲,可你一用力,全身五脏六腑都乱颤,胯骨疼的更是钻心钻肺。

傍晚,俩个人回来,白巧巧竟然走不了路了。走几步就要坐下,走几步就要歇歇。高青山心里犯了堵,不情愿地拉着她走,边走边说,庄稼地的活哪一样轻快,割地最累,谁不腰疼腚疼?除非是铁打的,就是铁打的,也有磨损坏件的时候,拉地的车轴厉害不,哪年不得换几盘轴承抹几次油,你这怕是也磨损缺油了,给你换块骨头上点油就好了。白巧巧就流了泪,说,你以为我是装的是不?那么多活,我不急?孩子要买楼房,我不急?眼看三十岁了,我不急?高青山说,咱那会毛儿也没有,不也娶了你,结了婚。白巧巧索性不走了,被他拽着走更不得劲儿,白巧巧说,现在不时兴么,没楼房,乡下的孩子休想结婚,村西张三毛楞的儿子,结婚定了日子,没楼房,黄了汤。高青山不说话,蹴下身子背起她,走了一段路,白巧巧疼痛缓解,幸福万分,说,结婚那会,你都没舍得背我一次。高青山说,你如果瘫巴了,天天背你。

秋收完毕,卖粮。谷子贱出尿来了。去年两块八一斤,今年一块四。越贱贩子越不来,偶尔来一两个,你看他有多牛逼,双手叉腰,谷子也不看,穷摆鼻,明明谷粒个个饱满得鸽子眼儿似的,生说秕,有谷糠,逼着你降价。高青山家没有机动车,得雇车去城里卖。王二蛋出面了,他是王村长的侄子,放高利贷兼经纪人,他有辆皮卡车,赶集上店,村民基本都搭他的车,每人往返十块钱,不去人的,捎买点猪肉、大米、青菜、水果啥的,你得掏个十元八块的辛苦费。况且,话说回来,都不花钱,这疯涨的油价不得把车主烧崩了箍,赔掉了鼻。

王二蛋想赚车费,他“熊”着收粮的小贩子每斤再涨一分钱,由他出车,把村民的粮食一趟一趟运到城里去。

农活暂告段落。高青山决定去城里大医院给老伴儿看看病。

白巧巧死也不去。猫冬的日子,不那么累。高青山也不让白巧巧做家务,而且有的是秸秆,把土炕烧的滚热滚热的,白巧巧不干活,整天躺在炕头上,捧碗来捧碗去,煲皮燎肉,舒舒坦坦,腚胯子就不那么疼了,不那么疼还去医院干啥。兴许这热炕头躺上一冬天外加一春天,腚胯子就好了,省下钱紧着给儿子买楼房呢。

高青山哈哈大笑,高青山说你这是胡沁,这热炕头要是能治好病,那医院不得关门停业,大夫不得失业去喝西北风,这炕头如果能治好病,要是把你放鳌子上烤,你能活成千年的王八,《西游记》里的妖精们都得寻着你的肉来吃。高青山说你别闲了不知忙的累,不给你好好扎骨扎骨,来年一忙,你又腰疼腚疼的天天哼哼,我听着闹心,看着烦心,吃顿饭都恶心。白巧巧说,你治病是让我受累啊。高青山又说,咱就是受累的命,想不受累当乡长,可你家祖坟没安正穴没冒青烟。白巧巧从炕上爬起来,要这么说我就不去治,累也是个死,病也是个死,咋死不是个死,早死早托生,托生小孩吃煎饼。

高青山不说话了,只顾抠着从袜子里露出来的脚后跟。

白巧巧就抽嗒抽嗒哭出声。白巧巧一边哭一边就历数起过往的事情。白巧巧说你别以为我猜不透你的心,这些年治病没少糟践了钱,我愿意吗,我不心疼啊!我嫁你时可是啥病没有,黑发粉面的大闺女。过门十年盖了三间大瓦房,还给你拉巴那么出息一个儿子,你没吃亏吧。白巧巧说,我现在一身病,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吧,不是谁给我按上的吧,不是跟你过这破逼穷日子累的又是啥。白巧巧还说,我有病,我疼我难受我能不哼哼?你嫌我哼哼闹心、烦心、恶心,你把眼珠子抠出来喂狗你还看着了,你把我抱着扔拉圾一样扔出去也行啊,你往饭碗里下把耗子药不更省心。

高青山看得明白,白巧巧的腿已经有点变形了。一周后,白巧巧被送进了县城医院。高青山逼上梁山,给在城里打工的虎宝打了个电话。虎宝回来一看,妈妈已然瘦得脱了相,哪还容她解释,打电话找来王二蛋的皮卡车,抱小孩子一样抱上车,又抱小孩一样抱进医院。好家伙,住上院就开始检查。抽血、验尿、拍片、B超、胸透、心电、肌电图等等“化验”了十几项,整整折腾了一星期,结果出来了:股骨头坏死。没有别的治疗方法,股骨头置换,也就是说,得开刀,做手术,换两块人造股骨头。高青山脸都吓绿了,他把大夫叫到病房外,问大夫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取代?比如,打针、吃中药、或者专业接骨。大夫说没有用,如果不做置换术,不久,人就是个瘫痪。并告诉他,马上准备七万块钱,病人有点高血压,等血正常了就能做手术,让家属商量商量。高青山又跟儿子商量,虎宝说既然确诊股骨头坏死,那也只有置换这条路了,咋也不能好端端一个妈后半生瘫巴在炕上吧。高青山还是犹豫不决,他怕一旦换了人造骨,手术不成功,最后人财两空。他几次又找当班大夫询问,大夫有点烦了,说,哪个大夫也不敢保证手术百分之百成功,家属如果担心有顾虑,可以出院或者去别的医院治疗,至于你做不做股骨头置换,医院不强求,反正做手术或自行出院,患者及家属都要签字的。

这是个大事,通知了白巧巧的娘家人,也告诉了高青山的大哥、三弟。议一议,咋办,高青山医院里是两眼一抹黑,一个人也不认识。做手术换骨头,多大的事呀,高青山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大伙一商量,手术得做,至于钱,不是问题,大伙可以凑,众人拾柴火焰高嘛,但是对于这样的大手术,大家有些不放心。高青山的三弟高青河是个小包工头,在城里搞建筑,市医院认识几个大夫,他建议去那里做手术,只是手术费高点,得九到十万吧,不过有把握。白巧巧七十多岁的老妈也来了,妹子也来了,她老妈看自己的闺女遭这么大的颠儿,受这么大的罪,心疼的不行不行的,嚷着“做!做!”,咋着也得救她闺女,就是割肾摘肺也得把她闺女的病治好,实在不行,问问大夫,看看把她的股骨头摘下来,换给闺女行不行。她这把年岁了,死了也不是短命鬼了。白巧巧的妹妹白俊俊在城里卖化妆品,有俩钱了,她主张姐姐的手术去北京协和医院做,那里的技术全国一流,手术费缺多少,她全包。

先还瞒着白巧巧呢,一来怕她精神紧张,二来怕她心疼钱受不了,可是,几日里屋里屋外尽是亲人,躲躲闪闪,叽叽咕咕,特别是自己的娘家老妈出来进去嚷着要摘骨头,崩精崩精的白巧巧就全知道了,输液针头一拔,当时在病房就撞了墙,前额立刻血红一片。这一出让人始料未及。医院却立马下了逐客令,当班医生说,这还了得,病还没治呢就寻短见,要死回家去死,死在这医院可担不起责任。

高青山的大哥高青大也来了,他在一个乡镇中学里当老师,眼看快退休了,他有个高中同学正好在县医院当外科主任。大哥找到外科主任,外科主任找到骨科主任,骨科主任倒很年轻,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姓孔,亲自来到病房给白巧巧做安抚,说在县医院做也不是本院大夫主刀,他也不会亲自上手术台,要请北京专家来做,材料也是进口材料,你就是去市医院做,多花钱不说,市医院的大夫能抵住北京的专家了吗?你去北京协和,不是舍近求远了?说不定咱请的这专家就是北京协和的呢,咱预约的专家都是北京一流的。

这个孔主任别看年轻,极富耐心,他亲手给白巧巧的额头止血包扎,贴上绷带,看一眼床头的小卡片,哟,才五十三岁,我以为……得叫你大姐呢,大姐,小手术,术前半麻,一点不痛呢,手术效果你放一百个心,不提重物,不干重活,走路持家和常人无二。白巧巧坚持不做,她一想那七万块钱就像剜了心,花了这七万元,儿子买楼房的事就泡汤了,买不成楼房,儿子就得打光棍。

听说白巧巧要做手术,虎宝的女朋友也来探望,虎宝挤进前,“咚”地跪在妈妈床前,女朋友则过来拉住白巧巧的双手,让她安心手术,至于买房,以后再说。五尺男儿这一跪,一屋子人哭了大半,孔主任也很动容,趁机添油加醋的说,瞧瞧,一看就是大学毕业有涵养,房子得自己挣,不能当啃老族。几万块钱嘛,现在的农村不比过去了,卖粮卖豆卖牛羊,哪年不收入个几万块,有人才有钱,生命是第一要素,没人有钱还有啥用,好好配合,治好了病,好带大孙子不是。孔主任抓住白巧巧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说,放心吧,我的亲姐姐,这台手术我亲自安排预约,出了事我兜着,保准给你请最好的专家,做一流的服务。

这活说得贴心贴肺,俨然爹劝闺女一样。

血脉相连,血浓于水。为了安心让白巧巧治病,所有的手术费暂且没动高青山存折一分一厘,高青大出两万,高青河出两万,白俊俊自己出三万,白巧巧的老妈也从内衣兜里摸出了手绢包,里面是儿女平时给的零花钱,要给大闺女当药费,被白俊俊制止了。白俊俊说,还能用你那几个牙缝钱?我回头多卖几套化妆品就够我姐补几袋血的。虎宝也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存着他这几年打工的所有积蓄,五万左右。高青河当包工头牛里牛气,众人面前从不示弱,一把挡了虎宝说,你那钱儿自留着买房结婚,该干嘛干嘛,你妈后续治病,钱不够,三叔全包,三叔平时工程请局长、质检,吃餐饭一两万,洗个澡七八千,大人的事大人操持,你们只管照顾好病人,尽好孝道就OK了。

一周后,白巧巧做完了手术。

一个月后,白巧巧康复出院了。

手术很成功,胯骨不疼了,走路轻快了。不疼是不疼,轻快是轻快,屁股好了,双腿渐渐觉出了不对劲儿,怎么不对劲儿呢?医院让白巧巧回来做康复。高青山搀着白巧巧练走路,白巧巧一走路,就感觉两只脚没知觉,脚掌心儿踩在地面上不踏实,像踩在棉团儿上,这还不算,根本不受人支配,脱裤子时回弯,双腿迟缓,坐在炕沿上,想让两脚往上勾,根本勾不上来,就那么耷拉着,白巧巧用手去按,去掐脚背、大腿,木木的,不那么痛。白巧巧心里起了疑,不是做坏了吧!那两根人造骨是不是和下面不通电啊?高青山心烦意乱,说你以为这手术是平时手上扎个刺儿呢,原来那病长在屁股上,腿脚没丁点儿毛病,怎么着,腚好了,腿脚反倒受了株连,再者说,也没在腿和脚上动刀呀。白巧巧说,在医院就觉得不对劲儿,麻药劲儿一过,两脚就不听使唤,你忘了,跟大夫说了,他们让平躺在病床上,两脚伸直,脚掌抵着床头,下面给塞了两大卷卫生纸,你忘了,手术后不久,就没看出那孔主任乐呵过,许不是他自己主刀做的手术,没请来什么专家吧。高青山说,不可能,孔主任那么好个人,能糊弄咱?临出院,孔主任不也说了吗,这是术后正常反应,就和术后二十四小时问你放没放屁一样,放屁就是正常反应,反之就不正常,术后一天,你不但排气了,还去了几趟厕所呢,这就说明手术没毛病,白巧巧汪了泪,她故意让高青山试着用双手使她的两脚勾回,结果勾上来,耷下去,勾上来,耷下去。高青山说,你不是故意的吧?白巧巧说,要不你用手打我的脚,看它躲不躲。高青山用力拍了两下,真的没躲的意思,高青山脱掉老伴的裤子,端详她的屁股、大腿,除了那两处斜斜的刀口,没什么异样,就说,没啥事,你想你现在的屁股是人屁股,里面换了两根人造骨,恐怕是不适应的原因,你现在不敢用力,一用力怕抻着刀口,又怕伤了骨环儿,你心里使不上劲儿,腿脚能使上劲儿吗?心理作用,绝对是心理作用,手脚啥的割个口儿,扎个刺儿,还得恢复几天呢,何况这么大的手术了,大夫不是说得康复恢复半年呢,这才哪到哪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有一点,乡下非同城里,乡情浓,白巧巧做了如此大的手术,左邻右舍,远戚近亲,都来看望,也不空手来,拿点鸡蛋,几斤挂面,讲究点的拎了礼品盒,八宝粥,蒙牛鲜奶,蛋糕、面包等等,几天就摆满了半屋地。白巧巧不是换了两根人造骨吗?顺便也看看是什么样子,走路是否正常,和平常人一样吗?当然,他们不可能扒开白巧巧的裤子看,但那目光大多集中在了白巧巧的屁股或者腿脚上,好像在检验这款新兴产品是否受用,万一以后他们患了这病,能否植入。

白巧巧有点害臊,羞答答的。可这毕竟不比偷人养汉,病长在身上,怎能回避,又怎能不面对。高青山说,走两步,没事走两步,让乡人们看看,高青山说,北京高级专家做的,错不了。

白巧巧就试着行走,用心的走,怎么用心,双脚依然感觉缺失,不听使唤。院子那么平坦,有根棍儿,一块砖头儿,甚至一泡鸡屎鸭粪,正常人总不能踢上去或踩上去,白巧巧竟然躲不开,一块砖头儿也能把她绊倒,一泡鸭屎也能让她摔跤。村人就看出了端倪,她的脚走路时一直耷拉着,脚尖或脚小指先着地。这样康复了几天,脚趾头踢破了,指甲盖也被硬生生地掀开,鲜血淋淋。村人实在不忍心看了,觉得这人造骨不是个正装玩意儿,或者就是这手术做的不成功,摇着头,叹息着走出院去,高青山亦觉奇怪,他对北京专家这台手术不置可否,人家都是给中央首长看病的高人,怀疑是不是康复的方法不对头,有错误?他在搀着老伴行走的时候,突发奇想,能不能打个绳套来做辅助呢。他走进马棚,从篱笆上解来一条拇指粗细的绳子,两端打个套,系个结,两头套住老伴的两只脚,中间打折挂在老伴的脖子上。这样,再有障碍,脚不好使,老伴的眼看得到,她往后用力一扬脖,绳子拉紧,脚下借力,不就迈过去了。白巧巧说这行吗?高青山说,试试看,实践出真知。白巧巧套上了绳子,挺着笑的,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木偶剧。白巧巧试着走几步,绳子长了点。高青山让她停下,把绳子往短了缩缩,搀着她走,抬左脚,头一仰,落右脚,头一低,鸡啄米状。人在直立行走时,下肢的力量是非常重的,一个脖子根本无法控制双脚的力量。这样的行走方式,你的头永远无法正常抬起。坚持了三四天吧,终于在白巧巧摔了个嘴啃地的情形下,结束了这个不是游戏的游戏。嘴啃地还小,最最关键的,套在脖子上的绳子随着两脚的起落剧烈移动,脖子后的皮肉像火烧,又像是在脖子上“拉锯”,锯得脖子后出现了一条又红又紫的伤痕,一片一片竟沁出血来,实在无法忍受。

人的智慧是无穷的,尤其是当你被某件事物困扰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就会苦思冥想,往往这时就会灵光闪现,柳暗花明。高青山找来木头,找刀找锯子,要亲手给老伴打造一副木拐,高青山绞尽脑汁,费劲巴力忙活了三天半宿外加两袋烟工夫,一副木拐做成了,让老伴拄着康复,只一天,拐断了,白巧巧的双腿用不上力,全靠上身的力量,那拐就负重。高青山拿来木拐的断面一看,里面布满细密的圆孔孔儿,虫子噬过,是条朽木。白巧巧突然记起来了,让他去村长家找找,记得村长老婆去年摔折了腿,拄过拐的。高青山不乐意去,他和村长不对付,想去城里买一副。白巧巧说,买一副不花钱,这一场病花的还少!

村长姓王,王二蛋的亲伯伯,住在村北头,王村长此时正端坐在炕上吃荞面条就山韭花,透过窗玻璃就看到高青山迟迟疑疑走进院,他呲牙一笑,跟跛腿老婆说,来活了,买卖上门了。他琢磨着这小子肯定是来找他要救济款的,高青山老伴换了两根人造骨,全村人都知道。白巧巧出院后全村人都看猴屁股一样去看白巧巧的屁股,他本想也去看看,一来以示关切,二来想看看稀罕,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辈分,就让跛腿老伴拎了一箱村人求他办事时孝敬他的杏仁乳送了过去。他没多少文化,干村长也是站着茅坑不拉屎,但他毕竟当了十几年村长了,油滑的很。他要坐等“客户”上门,“鱼儿”上钩,救济款也不是白给的,那民政助理的嘴巴不抹油,血辙没有。给民政送礼,他从中就能吃二馍拿回扣,期间还能吃餐饭,还能打包剩下的半瓶白酒和残羹剩菜。况且,村里不给乡里报情况,诉苦水,再困难也是白搭,尤其像白巧巧这样的情况,在全村乃至全乡也属罕见,跟上头好声说说,要个三五千元轻松松。高青山进屋没提救济款的事,提出借拐的事。王村长惊得嘴巴张大,荞面条和着山韭花一下子从嘴里喷出来,犹如吃过青菜的鸭子腚。村长问咋回事?高青山照实说了。村长又是一惊,眼珠子差点掉到韭花碗里。

王村长“呀!呀!”了两声,惊呼道,这么严重,许不是开刀开坏了吧!高青山说,不可能,北京专家亲自主刀。王村长咧了咧嘴说,冒牌专家多的是,奇了怪,屁股上拉的刀,双腿双脚不好使?你婶前年摔断了胯骨,县医院要开刀,我没同意,后来吃了河北大北海的民方接骨药,落了个跛腿,可啥也不当干。这话让高青山心里不高兴,一把鼻涕抹在鞋帮上,用力咳了两声,说,康复锻炼没完成呢,得继续,这不,给她借副拐,接着锻炼。

王村长复又把刚才吐出来的荞面条吃进嘴里,抹着嘴,打着嗝儿,朝柜空儿瞅,那里放着一副拐。寻着王村长的目光,高青山也看到了那副拐,不是木的,是副银灰色的铁拐。王村长朝地上的老伴努努嘴,老伴心领神会,弓着腰伸长胳膊拿出拐来,灰尘太厚,抹布擦干净,递给高青山,随口说,这拐买时花了一百二,别看是铁的,不重,挺轻快的。高青山一怔,续而就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零票,数了数,一百一。王村长说,掏啥钱,老邻旧居的还要钱?村长老婆也随声附和,不要钱,正愁这拐送不出难门呢,放在家里闹晦气。高青山一抬手把钱扔到了饭桌上,一个硬币蹦了几下,竟然歪歪斜斜的落在王村长的饭碗里。高青山拿了拐走人。村长老婆抓了钱赶出来,被村长用目光制止了。往外送高青山,王村长特意叮嘱道,要不去大医院做个检查,别是动了神经啥的,一辈子的事啊。看着高青山扛着银光闪闪的拐远去,大声喊:二侄子,有啥瘪子,吱声啊。

王村长往回走,老伴就磨磨叽叽嗔他收钱了。王村长一本正经说,妇道人家,屁也不懂,收了钱,那拐就是他高老二的了,不然,他就得还回来。

王村长至高青山家不过两华里路程,高青山扛着铁拐,无遮无拦的由村巷走过,很多村民看了,目光异样,就连王二蛋开着皮卡车从身旁经过,也只是减了减油门,看样子想说句什么话却欲言又止。高青山心里五味杂陈。

他五味杂陈。白巧巧的心里如同嚼了黄莲,苦不堪言。自然,这铁拐她是柱不断的,可任凭她如何努力,双腿和双脚的知觉依然不听使唤,两只脚的小脚趾及周围难堪重负,全部磨烂化脓。

虎宝和女朋友拜拜了,五年的感情付诸东流。女朋友其实不愿中断这份感情,她爹妈不干。过年的时候虎宝把女朋友带回家,小住了几天。这期间,白巧巧再没敢进行康复锻炼,就那么端端的坐在炕上。虎宝几次让她下地走一走,看看恢复如何?白巧巧说,大夫说了,锻炼七天休息三天,不能太累,太累了人造骨受不了。自打虎宝和女友回来,她始终穿着衣裤袜子,少喝水,少吃饭,去趟厕所要趁儿子及女友不在院时,或夜间,让老头子背她出去,所以这样做,就是不给儿子以压力,也不想让自己糟糕的身体境况给儿子的女友看到。但是,她的言行举止却没能瞒得住虎宝的女友,他女友回家后,不经意就把这事说给了父母。女孩的父亲恰好是个外科大夫,凭经验断定,白巧巧的手术出了问题,伤了神经,最后双腿萎缩进而瘫痪,废人无异。他们不愿自己的宝贝女儿一生承受这么大的苦难,就拿男方没车没房说事,棒打鸳鸯,逼着女儿断了这段姻缘。这个消息无疑给高青山和白巧巧以沉重打击,他们原本有点积蓄,可这一次手术,花了八万多,她出院时,尽管兄弟姐妹都说那钱不用急着还,回家后,高青山还是去银行取了存款,悉数还了他们。亲是亲,财是财,兄弟姐妹在他们有难时慷慨解囊,倾情相助,已仁至义尽。这样他们十几年口熬肚攒,牙缝里抠出来的钱,因一场大病消耗大半,只剩四万不到。

高青山、白巧巧一夜无眠,几经合计还是决定给儿子定套房子是正经,但是手头四万哪够呀,把虎宝唤回来,问他还有多少,先交首付。虎宝哪还有心情买房子,前女友父亲的话再加上老妈的身体状况,买房娶妻已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把妈妈送到医院去,做一个复查,确诊一下什么原因导致双腿知觉缺失,如果真如前女友父亲所言,他的妈妈,他的家庭,从此就掉进的苦难的深渊,天大地大,莫如父母的恩情大。给妈妈看病,救他的家庭才是重中之重。

白巧巧则坚持给儿子买房的观点,她不想因没房耽误儿子娶妻生子,医院是坚决不去的,再查出个好歹儿,还不得倾家荡产!虎宝见劝说不动,就把和女友分手的实情和盘说出,说他前女友家是以楼房当借口,实则是她父母是因为妈妈腿部残疾,怕女儿嫁到高家受拖累……不把妈的病看好,儿子根本娶不到媳妇,现在的女孩子多现实啊。

有点激将法的意思,但效果十分奏效。

白巧巧再次被送进了县医院。

前不久,县医院部分人员调整,骨科的孔主任因工作出色已调到本市的第五医院当了副院长,接替他的是从铁路医院调来的骨外科主任赵忠德。当虎宝背着妈妈和高青山在骨科走廊到处寻找孔主任时,一个年轻护士认出了他们,引着他们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说,这是才来不久的赵主任,你们找他看看吧。赵主任细高的个头,圆脸,眉毛很浓,他指了指桌子一侧的椅子,示意患者坐下,询问病况。高青山、虎宝说明了情况。赵主任浓眉紧蹙,一面看了患者之前的病例,一面让白巧巧褪了裤子,看了刀口,又沿着往下看了双腿和双脚,摇摇头说,这样吧,你们去市医院或者别的医院看看,这里……恐怕治不了。

高青山额头冒了汗,问,这是什么病呢?

赵主任回答,这个……不便讲,如果不去别的医院,只能开点恢复神经的药,不过,收效甚微。说着,在处方笺上写了几种药名,让他们去药房取药,回家休养。

倒霉透顶。高青山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医院的,双脚犹如灌了铅。在虎宝的后背上,白巧巧则哭的稀里哗啦,把儿子的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他们在院门外台阶处站住,商量对策。高青山一个厚道农民,短见识,听了这噩耗,大脑早已短路,只有长嘘短叹看天瞧地的份。白巧巧则喊着“回家、回家,”既然治不好,还折腾啥。

虎宝说,既然来了,总得把事情搞清楚,先找个旅店住下,想想办法。白巧巧说,这是哪辈子造了孽!三个人沿着医院外墙往东走,进了一条闹市小巷,走进了一家快餐店,这是一家二层的临街商铺,一楼吃饭,二楼住宿,整洁,暖和。

三个人吃过午饭,结账时,女老板给抹了零头,一看便知是乡下来看病的,就建议在这住下,这离医院近,办事看病方便,房费也偏宜,单间一宿三十,包月六百,楼下有早餐,包子、米饭、面条,八元一份,炒菜也不贵,都是小盘。虎宝上楼看了房间,果然干净暖和,就按顿爸妈住下。白巧巧进了客房,就像一团垃圾样摔倒在床上,暗自流泪。高青山只顾叹息。虎宝掏出手机,分别给大伯、三叔和小姨打了电话,人多力量大,点子多,他还年轻,这么大的事还真有点无所是从,摸不着头脑。

隔日,高青河带着白巧巧来到市医院,他这里有几个熟人,找人确诊一下。排了一张肌电图,结果出来了,熟人所找的骨科主任已近六十的年纪,认真告诉他们,因为患者术前双下肢部分萎缩,医生缺乏经验,手术依常规进行,致部分神经损伤,倘若术刀下斜一点切入,就完全可以避免事故发生。此类手术,也要针对个体情况,各人一套方案,因人而异。高青河央求熟人,求大夫给出一份诊断书,也好当个证据。高青河让大夫给指条明路,大夫无奈地摇摇头,说,唉!哪里来就到哪里去吧。

来到县医院,赵忠德主任却让他们去调解科。

调解科是医院专门处理医疗事故、医患纠纷的一个部门,负责此事的是两位女士,年长的姓裴,年轻的姓顾。态度有些麻木,对这类事好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三八两句话就把他们扫地出门。调解科的意见是,手术本来就有风险,引发后遗症再所难免,否则,术前与家属所签的协议不是废纸一张。虎宝拿出在市医院所拍的肌电图,递到裴科长面前。裴科长看也没看,说,这又能说明什么?没有文字材料,废纸一张,医患纠纷,偷梁换柱,以桃代李之事,常见。高青河刚要发做,顾姓女子下了逐客令,说,赵主任不是给开了药,回 家遵医服用,去吧,去吧,下一个。

吃药,神经能恢复?高青山嚅嚅的问了一句。顾姓女子眼睛上翻,似笑非笑,说,没实践怎么能出真知?医学界奇迹发生的事多了,植物人一两年醒过来的比比皆是。裴科长接话说,这样,容我们回头找主治大夫了解一下,你们把材料、联系方式留下,回去耐心等待吧。

几个人出来,碰到了一个面熟的中年男人,高青山想了想,才记起这个人也是同住在那家小旅馆,他是在这医院做疝气术割掉了一个睾丸,要结果两三个月,仍无结论。

要材料,分明就是打官司的节奏。虎宝还小。高青山一生连法院大门都没去过,高青河上过公堂,也不过是债权纠纷、人身损害之类,和医院打官司之事,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一点经验都没有。

回到旅店,高青大、白俊俊,还有白巧巧的老妈等都到了。虎宝细说了此前过程,手术出错确定无疑,没证据,县医院不认可,要讨结果,只有走诉讼打官司一条路。

一听说要跟医院打官司,大家立刻了无雄心,平素里常闻医患纠纷个案,有几个敢打的,又有几个打赢的,和医院上公堂,人家多专业,几句话就让你方向难辨,哑口无言,乱了方寸,就屋里这几个人,谁能出头趟深水?出了这样的事,明显是院方大夫技术出现了问题,自然就给当初不支持在县医院做手术的人带来了口失。白俊俊说,她当初建议去北京,就是怕县医院技术不佳,结果,图省钱,省下了吗?高青河说,当时他坚持去市医院,没人听呀,看看现在,操蛋了吧?吃药、车费、务工,进而还要上公堂打官司,医院是好惹的茬儿吗?闹不好人财两空!

高青大是老师,有些涵养,他说发生这样的事,再提当年的过三关,有用吗?那时要不是孔主任言之凿凿,说请北京专家来,谁也不敢当这个家,做这个主不是。

专家?狗屁吧。戴个皇冠就是贵妃,是专家能这等水平,干这下三滥的活儿。高青河又使出工地骂工人的脾气,说道,北京专家?北京有多大,十二环外也是北京,割下蛋子丢了屌,眼看这专家不入流。演员卖唱,大夫走穴,明眼人一看就是医院巧立名目,沽名钓誉,内外勾结搞创收,拿患者不当人,草菅人命。

这时,楼下女老板敲门进来,一见满屋子人,个个面目恐怖,说,左右客房反教儿了,谈事小声点,打架?对不起,请到外面去。众人面面相觑,不再言声。白巧巧的老妈死死抱着闺女的双腿,样子像怕被人抢了去,流着浊泪,说,我老了,斗大字不识一箩筐,我闺女女婿啥样你们知道,四脚着地种田的人,老实一辈子,是个闷葫芦。外孙还是个毛孩子,兄弟姊妹,骨肉相连,你们住在城里见识多,行行好吧,谁有能耐给咱巧巧出这口恶气,多少钱,老身出。白巧巧见自己这般年纪,没尽孝道倒让老妈操心,早已泣不成声,劝老妈,官司打不得,人的命天注定,省下钱急着给虎宝买楼房呢。老妈说,它医院有错能不给个说法?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儿咱就要他个真章。

一时无话,死静。冷不丁,大哥的手机响起,他出去半晌回来说,这事闹大了,县医院同学来电话说,咱找医院要说法的事,那个孔副院长已经知道了,他让我同学传话说,根本不存在医疗事故,多半是康复方法不对,或者是疾病诱发神经障碍,让继续回家服药康复。还说,如果无事生非闹事打官司,可要考虑后果。大哥说完,又接了一个电话,说学校有急事,先行一步。白俊俊突然起身,说店里有人提货,打官司用钱她认出,转身出去。高青河打了几个电话,亦在找他法院熟悉的朋友或律师寻求帮助,关闭手机,大骂,什么他妈的律师,要代理费四五万,不保赢,不保赢还打什么官司。说完甩门而去。

屋里只剩下老幼残三代人。白巧巧“嘤嘤”饮泣,她说这是自己缺了德,上辈子宰过马,杀过牛。她老妈一本正经说,咱家祖上哪个宰马杀牛啊,牛肉才吃过几次?分天单干抓阄抓了个叫驴蛋子,将巴才拉动俩磙蛋,你爹你爷爷那会儿,杀只鸡眼闭仨钟头,这就是命儿。

虎宝大学毕业,在城里和同学合开了一家创意广告公司,他管策划设计,是公司的顶梁柱,公司才刚刚步入正轨,他也不可能天天陪着老妈跑医院打官司。高青山、白巧巧让他回去上班,姥姥也劝他回去上班。姥姥说,你姨你叔你大伯如果撒手不管这事,你年纪轻轻,涉世未深也难打这场官司,他们有口有牙,图清闲,怕麻烦,姥姥不怕,明天我和你妈去医院,咱也不和他打仗动火,他可得讲理吧?那医院可是共产党开的,就不信他不给咱个所以然,脑袋掉了才碗大个疤儿。白巧巧坚持不打官司,她一心想着儿子楼房的事,问虎宝卡里还有多少钱,拿出来凑凑先交个首付。虎宝说他哪里还有钱,之前那几万元都投了公司,还借了十几万贷款。跟妈妈说,快别提买房的事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哪有那心思呀。白巧巧说,妈这贱命才值几个钱,没有房子,哪个姑娘肯嫁你。虎宝接了个电话,一家开发公司楼房促销,要在城里显眼处做楼盘宣传,让他回去洽谈。虎宝站起身,拍了拍妈妈的手说,你就专心在这养病等说法,别天天胡思乱想买房的事,天下瞎眼的姑娘总是有的,哪天儿子给你带回一个来,不但不要房,说不定还倒搭一套呢。说完,匆匆出去,门口处回头朝老妈做了个鬼脸儿。白巧巧说,你想得美。

第二天,高青大、高青河、白俊俊都没露面,白巧巧老妈心急火燎,坐卧不安,要去医院看看。白巧巧不让她去,说你那大年纪耳聋眼花的能干啥,被气成脑溢血不是更麻烦。让她在小旅馆待着,哪也别去。她和高青山去医院看看,啥时候给说法?如果时间太久,不如回家等着,在旅店花销大不说,回去得把田地种上不是?

高青山背着白巧巧来到医院,进了调解科已是气喘吁吁,汗流如雨。刚刚上班,顾姓女子正在擦桌子搞卫生,问他们恢复如何,来做什么?高青山说还是老样子,来看看结果。说着就让老伴把裤子脱了,让顾姓女子看。顾姓女子摆手止住,说她不是大夫,没必要看,也看不明白,有问题也在身体内,骨子里,肉眼哪能看得清。又说,这才几天呀,要说法要结(教育万博app官方下载3.0_万博APP苹果版如何下载_在万博+app提款玩家多www.lunwen0.com)果得有证据呀,不是让你们等电话吗?老远的路跑得起吗?回去吃药,接着康复。高青山说,我们就住在街巷的小旅店,没个结果也没法回去呀。这时,白巧巧又抽嗒抽嗒的掉眼泪儿。恰时,门开处,裴科长推门进屋,一边脱呢子大衣一边说,路上车多,塞车,往后上班不如骑单车方便。回头看见了高青山和白巧巧,说,你们咋又来了,我们找了孔副院长,也看了病例,院方手术合规,没有责任。说完,又和那顾姓女子说起昨晚和老公看了一场大片电影,战争题材,场面壮烈,一个营长坚守阵地,被鬼子的机枪打断了双腿,战争胜利,营长在死人堆里被救出,结果在后方施救时,因药品不足,将双腿残忍截肢,结局让人震撼痛心。

说道“截肢”二字,白巧巧打了个寒颤,心说,现在医院药剂全,设备好,我的好腿竟让你们给治残废了,还有脸说呢?裴、顾二人正旁若无人的感慨说笑,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顾姓女子接毕电话,对裴科长说,马院长让过去一趟,那个疝气伤睾丸的去市政府上访了。两个人站起身,顾姓女子对高青山白巧巧说,你们没必要在城里耗着,这事不像你们说的那么严重,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想要结果,得走程序,懂吗?

走程序。什么叫程序,程序如何走?

回到旅店,已近中午,打开房门,两人大惊失色。室内空空荡荡,老妈妈不知去向。白巧巧门内门外的喊叫,高青山则跑下楼去,大街上寻找,不见人影儿。高青山复又回到楼上,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虎宝打了电话,让他马上回旅店一趟,姥姥不见了。他平素很少进城,方向难辨,容易转向。白巧巧又哭嚎起来,说这要是把老妈弄丢了可咋好,如何向妹妹交待,真是作孽。虎宝打出租车来到旅店,首先找楼下阿姨了解情况,女老板一怔,说她上午也没在旅店,去市场选了几条床单,顺便又去商场买了几件换季衣服,才刚进屋。女老板说着“别急,不可能出事,”拎了玥匙上楼来,敲击白巧巧房间左右的房门,没有回音,才记起客人已经退房,她打开那个疝气男的房间,里面也空空无人。在她的旅店丢了客人,也是责任。她急切的正要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寻人,突然想起店门外有监控。回到吧台,打开电脑反复翻看,图像显示,老太太在上午九点三十八分许,被一个女人带走了。虎宝眼尖,一眼就认出图像中的女人是他的小姨,随即给小姨打通了电话,打了两次,才接。老太太确实在小姨家里,安然无恙。白巧巧抢过电话,没好气地斥责妹妹来接老妈不打声招呼,快吓死人了。白俊俊电话里打着哈哈,说她上午抽空来看看事态进展,不想,你们去了医院,老妈一人孤零零独在房间,甚是可怜,就带了过来,本想到家后打电话告知,店里来了客户死命催货,就忙昏了头,把这茬儿忘到脑后了。白巧巧长出了一口气,想着连日来所受的委屈,哭出声来。白俊俊又在那头相劝道,这医患之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办,老妈上午还磨叽,嗔我不帮你的忙,我一个单亲妈妈,又要看店又要带孩子,整天忙成无头的苍蝇,不多攒点钱,你外甥将来怎么办?我老了吃啥喝啥?还得给老太太攒月供。姐呀,依我看,这事要出头还得找个明白律师,至于费用,由我来出,这样你们可以安心回乡下种地,哥们妹子老太太也都省下心思。

白俊俊的要强自不肖说,算是小有成功,可成功的女人往往家庭不幸,她丈夫用她挣来的钱在外面找小三,离婚时还强词夺理说白俊俊只有事业,不顾家庭,是个不温柔没女人味儿的女人,离婚时竟分得三分之一的家产。这一想,白巧巧反倒怜悯起妹妹来,真应验了那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同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个的不幸!

虎宝也建议请个律师,这两天她咨询了相关人士,都认为这是个煞费苦心,颇为劳神的买卖。医院的的头难剃,尽人皆知,不找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官司不如不打。白巧巧说,找律师找律师,能赢吗?当初那孔大夫铁嘴钢牙说手术万无一失,结果呢?没有十足的把握,到头来弄个猪八戒端盘子不说,人财两空!

白巧巧跟老伴商量,回家去,在这人吃马喂、死吃死嚼的,耗不起啊!

晚上,高青河并媳妇还有大嫂来到旅店,干鲜水果买了不少。本来妯娌三人数高青山日子过的差劲,白巧巧平素在妯娌面前矮人三等,好在她生活在乡下,她两个住在城里,没有要紧之事不大来往。今日一见,白巧巧更觉卑微,好在嫂子弟媳没有嫌她,十分亲近,两个人坐在白巧巧身旁,一人抓住她一只手,嘘寒问暖,说短道长,不过尽是些安慰之言,白巧巧一度哽咽失语,嫂子弟媳也泪洒衣衫。

高青河不同意他们回去,说那山坡簿岭、兔子不拉屎的地还有啥鸡巴种头。早就劝你们进城来,说什么热土难离,没人上坟填土,这回二嫂累成了瘫巴,还恋恋不!高青河说,这官司还没弄出个子丑寅卯,就偃旗息鼓,回去如何见得父老乡亲。高青河还说,实在要回,二哥一人就够了,二嫂回去也是累赘。二哥回去把该租的租了,该卖的卖了,该锁的锁了,回头专心打官司,这官司不打它个拨云见日,村里人就笑话咱亲兄弟不抱团儿,一筐木头砍不出个楔子,窝囊废一群。大嫂也说,这事也别碍你大哥的面子,同学再亲,不如骨头连着筋,理儿该要还得要,你大哥就臭教书匠一个,台面上的事是马尾毛穿豆腐,提不起来,这事他不管还好,一管准乱套。三弟媳妇说,大哥当初医院里费尽心思托关系,一片好心,出了这样的事,大哥也是两头为难,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咱家老三嚷嚷着打官司,帮二嫂出气伸冤,心是好心,可文字浅,说话粗,脾气倔,三句话不来顶了叉子,要是再灌丧几碗马尿汤儿,医院大楼胆敢捅塌了天,这样的人管这样的事,不捅娄子砸了锅就烧高香了。高青河白了一眼媳妇,说,你不管,他不管,这事终得有人管,二哥你明天自管放心回家,我和二嫂去医院看看,有理走遍天下。

春浓之季,城里刺梅惹蝶。乡间,柳絮吐绿,杏花蜂舞。高青山回到乡下家里,清锅冷灶。村里已播种完毕。他急三火四雇犁抢种。可这事还得求王二蛋,川区村大都在四月底五月初播种玉米,恰恰这时山沟的旱地已经种完。王二蛋从蛤蟆营把闲余的犁耙牲畜外加草料一干人等带到这里,抢种玉米,每亩地三十块钱,他从中抽取五元。农闲,一副犁一天能挣二百多元,村民乐此不疲,但要想干上这活,非王二蛋不成,他秋收时能把川区村的闲劳力雇到乡下来,春天又把乡下的犁畜拉到川区村,自然人熟,这营生俗语称之为“揽头,”新名词叫经纪人。犁耙都不在村里,王二蛋也不在村里。高青山火烧屁股似的给王二蛋打通了电话,王二蛋那头也沙哑了喉咙,告诉他那里也是忙的黑白不分,正在排班抢种,最迟三五天种完,让他不要着急。

王二蛋带着人马回来给高青山播种谷子,一亩地二十元,他从中抽四块钱。高青山这几天自己做饭自己吃饭,实在没劲。王二蛋索性把他留在家里吃住,高青山有点不好意思,王二蛋朝他屁股踢了两脚,边撸着他的后脑勺边说,咱爷儿俩少闹这个里格楞儿,你一个人冒烟咕咚,底抓上挠,菜炒的糊哧拉啃的啥鸡巴吃头,不如咱爷俩喝几盅。

白天种地,晚上喝酒。喝酒的时候,王二蛋跟高青山说了一件事。王二蛋放高利贷给城里的一个小包工头,包工头上头的开发商因资金链断裂而跑路,小包工头没钱还本付息,低价抵给他一套87平的楼房。这小子贼精,他知道高青山为虎宝娶媳妇急需用房,抢抓机遇。高青山大喜过望,当即就跟王二蛋干了两杯,问他多少钱?王二蛋伸出三根指头,三十万。一平比市场价贱出七、八百元,必须全款。便宜是便宜。高青山一时拿不出。王二蛋说咱俩是叔叔侄子,一个村里住着,二婶又出了这样的事,你现在是罗锅子上梁——钱{前}紧,侄子帮人帮到底,你回去尽力张罗,最好先凑二十万现金,余款打欠条,一分五的利息。高青山说,回去商量商量。王二蛋怕他回去一商量没了音讯,赶紧催着他立马给家里人打电话,说这可是个大漏儿,打广告三天就出手。高青山哆哆嗦嗦地给白巧巧拨通电话,说了这事,白巧巧正为买房的事发愁呢,正怕手里那几万元打官司打了水漂,当即敲定,并马上找虎宝的三姨和七姑八舅筹备钱。高青山说这事是不是该跟虎宝说说。被老伴一口回绝,说这个时候跟儿子说这事,那倔种肯定不同意,楼角子也难买成。老伴怕错失这次机会,电话那头叮嘱高青山,把银行那四万全支出来,先交个定金,签好合同。这天晚上,高青山喝得大 醉 。

第二天,王二蛋开着皮卡车载着高青山去银行取钱,车上,高青山仍觉眼花头大,晕晕乎乎,几欲要吐。俩个人取完钱,签了购房协议。王二蛋再三强调说,钱不齐,不过户。高青山频频点头,买卖成交。王二蛋要请高青山去饭店搓一顿。这时,他的手机响起。虎宝打来电话,哭咧咧地喊:“三叔,三叔……被派出所铐走了。”高青山立马尿了裤子,转身坐上王二蛋的皮卡车,火速进城。

高青河和白巧巧连续三天去找医院,调解被拒,不承认手术有问题,还是那句话,让他们走程序,找市卫生局。高青河不明缘由,死认一个理儿,心说,打酒朝提瓶的要钱,人是在你医院治坏的,找卫生局,卫生局又不是大夫,这不是推脱又是啥?这天下午,高青河酒后一人来到医院,这回他没去调解科,东摇西晃歪打正着摸到了马院长的办公室,三句话没完,爆了粗口,一下把院长室内的茶几掀翻,暖瓶摔碎。顺手抓起一个茶杯,扬言院方不给说法,就给马院长的脑袋开瓢、放血。马院长对医患家属闹事司空见惯,平常也都事些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行马上喝农药的主儿,要放他的血的却是头一个,眼见是一个醉鬼,醉鬼失控杀人都敢。马院长是好汉不出眼前亏,一面把调解科人喊来大骂一通,一面偷偷给公安局局长打了电话。

随即,四五辆警车闪着鬼火疾驰而来,十几个警察着装持械冲进马院长办公室。高青河还挥舞着茶杯,要砸要杀呢,锃亮的手铐一戴,霎时清醒,为时晚矣。

高青大、高青山、白巧巧、虎宝等人都到派出所求情放人。高青河媳妇听说男人打砸了院长办公室,还扬言要杀人,不知罪轻罪重,以为此去是蹲大狱判重刑,双腿一屈,跪在派出所长面前,哭咧咧地请所长高抬贵手,速速放人。派出所长说,医患纠纷不走程序,胆敢到堂堂院长办公室打砸杀,法盲一个,按例处罚,罚金二百元,拘留十五天。

半个月后,高青河光头强一样走出看守所,不敢再去县医院,从此不见人影儿。

但他大闹院长办公室却起到了作用,高青河出来的第二天,高青山就接到县医院调解科裴科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让他们马上组织材料,连同病例、诊断书等,一并递交县卫生局鉴定科。并耐心说明材料如何如何写,无需咬文嚼字,文采华章,说明情况就成。

虎宝写好材料。高青山、白巧巧来到县卫生局。鉴定科中年男子确定了白巧巧的真实意图,填了表格,留下电话,又将所有材料一并复印两份,上报市局,等待专家鉴定,至于什么时间,回去耐心等待,并强调,不能关停手机,保持联系。

王二蛋的购房协议约定,二十日内交清二十万现金。七姑八姨叔叔大伯借钱的时候,虎宝知道了这事,虎宝火冒三丈,但为时已晚,合同约定规定期限交不齐二十万现金或不予购房,先交的四万元不予退回,当违约金处理。

手头没钱,又欠了饥荒。生活就得拮据着过。但是高青山、白巧巧倒是对这起官司燃起希望,官司赢了能赔偿一大笔钱,一大笔钱,是多少?三十万、五十万,也可能是八十万,这样,他们给儿子买房子的钱就有了希望,他们没有别的指望。尤其是白巧巧,倘若这两条腿能换来一套房,能让儿子顺顺当当地娶到媳妇,结了婚,她死了也能闭眼了,父母活着,不就是为了儿女吗。

在旅店住着,白巧巧有些心疼钱了,快大半年了,官司的事只有进展但无结果,生活开支已花去了几千快上万了。家里的田地夏季无雨,收获无望。没一点生活来源,又天天在这旅馆死吃死嚼,一天三四十块开销,有点吃不消了。

白巧巧让老伴出去转转,看一看,有没有比这更便宜的旅店,最好是自己能起伙做饭的那种。

八月,高青山还没有换下春季的衣服, 里面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呢线衣,外面是一件蓝褂子,脚穿一双虎宝穿过的回力鞋,走到哪都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临街的旅店装潢考究,富丽堂皇,他连进也不敢进去,他觉得自己的这双泥巴脚,不配走在那鲜红的地毯上。街上各色男女比肩穿行,衣服单薄艳丽,或黑或白,或红或绿,有半袖的、有齐腰的、有露着背的、有裸着腿的,那女人的裙装,煞是惹眼,有飘的、有裹得。一个穿长裤的少女,裤子破的露出膝盖,裤脚也都是毛边儿,他不知道那是乞丐裤,是流行,是时尚,他自我感觉,原来穷不光是乡下人的专属,城里也有买不起一件好衣服的家庭,这女孩的妈妈干嘛去了,咋不给孩子缝一下啊。那女孩手里正吃着一个黑乎乎“火炬”一样的东西,见他看她,也不羞,走近了,挥手将“火炬”扔到他的脚下,那黑乎乎的玩意儿立刻泛起白浆,溅到他的鞋面上裤腿上。女孩嘟起红红的小嘴儿,做了个鬼脸,笑着走开。他走出很远的时候,用手指去揩那裤脚的白浆,放鼻下闻闻,甜,用舌头舔舔,妈哟!世界上还有如此好味道的东西吃,可惜,女孩子却扔掉了,要是吃不下送人吃了不也是好事么,也难怪这女孩穿了条破裤子,真不知道节约呀。

走过几条大街,穿过几条小巷,专寻偏僻的地方走。走着走着,高青山来到了汽车站,这地方的旅店太多太多,几乎一个挨着一个,高青山问了多家旅店,价格真便宜,二十块钱一单间,如果月租、半年租、或整年租,价格可以再商量,但是,提到烧火做饭,一口回绝,做饭用电量大,怕失火。再说,那巴掌大的空间,根本也没办法做饭。走进一条巷子,这两侧的旅店、饭店更多,巷子尽头,高青山遇到一个女老板,其实,这个女老板娘就坐在门口处,已经老远就看到高青山了。她这么偏僻的地方,有头有脸的有钱人,是很少光顾的。除了农民工、乡下人、再就是找小姐寻刺激的经常来。刚才都吃了闭门羹,高青山也就多了个心眼儿,他再不提做饭的事,只要能住便宜的旅店,他可以经常回家去把蒸好的干粮带来,或者买几箱方便面,也能对付。女老板见高青山走近了,就热情招呼,住店吧,大哥,便宜安全。高青山由远至近,一路净寻着旅店看,见他这身穿戴,就知道是个想吃腥又不敢,有色心,没色胆,图破烂,捡便宜的那类人,往往最容易上钩。高青山应着声进屋,女老板也不搭话,眉飞色舞的拿了一串钥匙,带着他径直上了二楼。这女老板身着短裙,身子臃肿,她头前走,一步一步的上楼,紧绷的裙子分明显出屁股的形状,还有那两条大白腿,晃得高青山不敢直视。走到二楼尽头,这是一个临街的房间。女老板开门让他进屋,转身关门。高青山正看着那半张双人床和那个角柜及角柜上的暖水瓶。女老板说,五十块钱,做吧。高青山以为是这房费五十块钱,这么小个地方,太贵了,懵懵懂懂间,女老板边脱衣解带边说,有时间的,四十分钟,赶紧的。高青山这才醒过闷来,他听说过男人城里找小姐的事,但自己从未沾过边儿,他才五十五岁,身强体壮,没病没灾的,那方面的需求还是有的。自打老伴手术后,偶尔一次房事,老伴不是喊腚疼就是脚趾头疼,搞得他兴致全无,索性就禁了,不做了。这时女老板已褪掉短裙,内衣,躺上床,催促他,让他快点,时间不多了,女人的大白腿,大白奶,已经把高青山照耀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连小心脏也受不了,“咚咚咚”得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一时不知所措,大脑短路空白,这一耽误,就操蛋了。女老板大为不悦,几天没“开张”了,却遇上个不吃腥的山炮,知道是自己看错了“对象”。这样的事还是头回遇到,到嘴的肉哪肯放过,迅即起身穿衣,跟他要钱。高青山熊包一样,喏喏着说,我没做,没做还要钱?女老板立刻面目狰狞,恼羞成怒,原本就赤红的圆脸,变成了扭曲的猴子腚,说,你不是男人,你阳痿没做,活鸡巴该,看了身子,看了那啥,时间也够,不掏钱是吧?不掏钱……好!说着从腰间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高青山知道大祸临头,正欲开门,女老板抢先一步,一个肥肉坨子死死地抵住门扇。一会功夫,室外脚步嘈杂,门被推开,两个裸身描龙画鬼的纹身男人出现在面前,女老板说,这山炮不懂规矩,不给钱。“一龙一鬼”饿虎扑食,一阵子龙爪虎腿,把高青山打翻在地。屋子实在太小,高青山两腿乱蹬乱踹,踢到了墙角的角柜上,柜上的暖水瓶儿就摇了几摇,摔在水泥地面上,“啪”得一声,粉身碎骨。打了一阵,让高青山掏钱,不掏钱立马报110,说他打碎东西不赔,耍赖皮。一听说110,高青山头皮发炸,三弟进拘留所,那是为正义大闹局长室所致,倘若他进了拘留所,又怎能说得清楚,有这几张嘴咬着你,跳进黄河也难洗清,苍天呀!高青山满脑子灌满浆糊糊了。告着饶,掏出五十块钱。女老板见他手里还有两张红红的老头票,硬硬地要了去,说,那暖水瓶是老娘结婚时的嫁妆,传了八代了,意义非凡。“一龙一鬼”像拎小鸡似的把高青山拖到楼下,门口处狠狠地踹了一脚,高青山滚下台阶。街上行人围观,女老板双手叉腰,大声说,打碎东西不赔,找揍不是?呸!

沿街旅店、商铺老板各色人等站立门口,就明白其中是怎么回事,议论,摇头,尤其开旅店干同一行当的,一看高青山那行头,就知道是个没见过大天的山炮,也朝高青山“呸,呸,呸。”说,瞅那土里土气的穷酸样儿,一看就长着个找削的脑袋。

天阴了,淋淋漓漓下起了雨。高青山晕倒在台阶下,许久,一个老大爷走过来,呼唤着将他扶起。高青山环顾左右,依稀站着几个人,全是陌生面孔。老人说,你是哪的?要不要去医院?高青山踉踉跄跄地站起,糊里糊涂地走出小巷,雨渐渐大起来,雨水落在脸上,和着鼻孔嘴角的血流到下颚处,又滴在衣襟上,一片蔫红。这时已是傍晚,街上路灯亮起,行人匆匆,高青山在一棵大冠的垂柳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想着刚才的屈辱,感受着浑身的疼痛,追忆着这些天来的艰辛,回味着医院时的冷酷,怜悯着老伴的煎熬,五十多岁的男人,感情的大门一下打开,“呜呜呜”地大哭起来。他那凄惨的哭声犹如死了亲娘,引得行人或驻足,或侧目,看他如此狼狈,以为是一个乞丐犯了精神病,大雨天出来喊爹娘,看了他一眼急急而去。他孤独、伤痛、无助、绝望、疲惫。良久,就在倚着树干即将入睡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旅店的老伴,急忙掏手机,糟糕透顶,手机屏碎了。他扶着树干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开,又想到这满脸的血渍,回去见了老伴不得吓死。环顾左右,发现了不远处的垃圾箱走去,从泛着馊臭味儿的垃圾里寻出一个残存着半瓶水的矿泉水瓶。忍着疼痛,把鼻子、嘴巴小心地清洗干净。

高青山回到旅店,已是深夜。老伴还没睡,正为他迟迟不归急得不行,看到他浑身湿透,眼窝乌青,嘴唇开裂,大吃一惊。高青山隐瞒不过,如是说了。老伴不相信,朗朗乾坤,泱泱华夏,哪有这样的事,这不是抢劫吗?老伴就以为自己身体原因拒绝房事,老头子欲火难耐,去外面发泄拉人家女人,被男人抓现行给打了。高青山索性脱掉衣服,翻开衣兜,掏出碎屏手机,只穿裤头让老伴看,他身上尽是青紫和血印印儿。高青山指天指地发毒誓,老伴这才信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深更半夜的这一哭,两侧的住客无法入睡,又敲墙面又击床头,一个在县医院治心脏病的男人实在不堪这凄凄哭声。干脆下楼找老板娘要求退房。这一动作,老板娘的男人也被惊动了,他披上外衣由内屋出来,问住客是怎么回事?女老板就把楼上高青山、白巧巧何时入住,什么什么原因等情况简单地跟男人说了。

那男人愣了下。回身穿齐衣服,走上楼来,敲击高青山所住房门。高青山、白巧巧敛住哭,屏住气。忙穿好衣服去开了门。进来的不是女老板,而是县医院骨科主任赵忠德。原来这饭店旅店是赵主任一家开的,那女老伴是赵主任的爱人,他平时多半在家里住,有时也到旅店来帮帮忙,太晚了就住在这里。自那次医院见面后,赵忠德没再见到这两个人,也没听到事件的后续结果,不想,这两个人却一直住在他家旅店,已大半年之久。出于职业所在,赵忠德问起纠纷的进展如何?高青山如实说了。赵忠德说,事情到了市局,估计时间不会太长,就会有结果了,是黑是白,事实清楚,到时鉴定结论自然有主张,让他们不要太着急,耐心等待,也不必自寻烦恼,哭哭啼啼的,如此状态,对患者的身体有害无益。白巧巧指使老头子去床下摸出亲属带来的饮料,蔫巴巴的苹果、香蕉、橘子,让赵主任吃,赵主任道着“谢谢”,没有动手。高青山走近给赵忠德递饮料的时候,借着灯光,赵忠德看到了他脸上的伤,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打架了?赵忠德说着去看窝在床上瘫了一样的白巧巧,心说,你都这般光景了,还能下得这般狠手。高青山诉说了下午汽车站的被打经过。赵主任顿感气愤。他常听人说汽车站那地方治安较差,没想到如此严重,这和抢劫有何区别,他熟悉车站派出所的魏所长,平时魏所长及家人去医院看病,没少得到他的关照,俩人关系不错。掏出手机,停住,一看手表,凌晨两点,说,你们被打被抢的事,明天我给魏所长打个电话,至于住宿吃饭的费用,你们可以先记账,有钱再送过来,这离县医院,市卫生局都近,总是方便些的。说完,转身出去。

再到楼下吃饭,女老板就不再收他们现金,只是找个本本一顿一顿零零散散,五元八块地记上账。高青山和白巧巧十分感激,总觉得应该为人家做点什么,突然想到了家乡的杂粮杂豆,白巧巧让高青山回去一趟,专门选好点的,给赵主任一家拿些来。

这天早上,高青山要回乡下,特意到楼下吧台,托嘱女老板给关照一下,麻烦她早、中、晚把三餐送到房间去。女老板说着“放心,放心”,并从抽屉里拿出二百块钱,说是汽车站XX旅店托人送过来的。半晌天,高青山才明白是赵主任从中起了作用,千恩万谢。

半个月后,高青山、白巧巧接到市卫生局通知,九月九号去市局一楼会议室做鉴定。

盼星星,盼月亮。鉴定哪天,虎宝特意借来同事的轿车,拉着父母一同来到市卫生局。鉴定的时候,除了其他专家,原来为他们手术组织专家的孔副局长也在其中。

……红峰市医鉴{2005}04号医疗技术鉴定书:{1}多次行双下肢肌电图检查显示神经性损伤是一个逐渐加重的过程,提示双下肢神经损伤与原有关节疾病有关;{2}患者术后出现右足全肌瘫,右足下垂主要与手术有关……

高青山、白巧巧争着看那纸结论,都没有看明白,专业术语,个别字还不认识。白巧巧急切地让虎宝麻利给念念听听,虎宝已经看得明白,这纸鉴定并不公正,但医院必然承认存在部分过错,和之前调解科所说的“无一点关系”大相径庭。虎宝一字一句地念完鉴定书。高青山、白巧巧仍没听明白,让虎宝再念一遍,慢点念,虎宝就把鉴定结论核心内容念给爸妈听,并解释说,咱的手术县医院是存在过错的,右腿与手术有关。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是两条腿都有问题,经过鉴定,只有一条腿是开刀开错了。高青山说,那条腿呢,左腿难道没给鉴定?白巧巧高兴的没法没法了,她说,管他几条腿,当初咱不就是想跟医院讨个说法,哪怕赔个不是都行,只要他们承认了错误,咱就依,杀人不过头点地,眼看快一年了,这城里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了,明天咱就去医院,拿了钱,就走人。

白巧巧压抑了许久许久的心情,顷刻间打开了两扇门,突然觉得天也蓝,云也白,路旁树上雀儿叫,那叫声也那么动听和美丽。冷丁她就觉得自己很饿,仿佛几天没吃饭了,跟虎宝说,咱今儿不回旅店吃饭了,就近找一家,吃顿饺子。高青山的心情也如拨云见日,他以为官司打到这里,该结束了,心里骤然像卸下了两座大山。

选了一家安静的饭店,要了羊肉水饺,要了炒菜,高青山还破天荒的喝了两瓶啤酒。那水饺肉还不少,咬一口一窝油水,炒菜也香,比那顿顿拌咸菜好吃一万倍,啤酒竟然也没有了那股马尿味,喝一口都是甜的。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食欲了,自打出了这事,两人甚至没睡过一个香甜觉。饭后回到旅店,两个人一头栽倒在床上,一觉睡到自然醒,两个人都做了梦,内容却不尽相同,高青山梦见老伴的双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薅草拔苗似飞如箭。白巧巧的梦,是从医院拿到一麻袋赔偿金,还完了所有的外债,给儿子装修了楼房,儿子娶了美丽懂事的媳妇,放鞭炮,结婚了。

梦就是梦,不是现实。

星期一上午,高青山和儿子把老伴再一次背到县医院调节科,调解科裴科长见他们进来,往他们身后看了看,不放心,又起身到门外左右环顾,她是害怕那个高青河再来闹事。看过鉴定书,问他们,怎么办?高青山、白巧巧面面相觑。虎宝说,这鉴定---不公正。裴科长说,不公正?不公正来这里干嘛?高青山接话说,这鉴定上说一条腿是医院开刀开坏的,那条腿呢?这可是一家医院,一个大夫做的。裴科长有些不耐烦,说,我怎么知道?我们只尊重结论,如果同意,马上签调解协议,不同意,可以继续向省级卫生部门申请复议。白巧巧说,我们不上告了,告不起,你们就承认咱双腿都是开刀开坏的就中,给咱说句暖心话就中。裴科长不说话了,好像在想着别的事,半晌,她把那纸鉴定书递到虎宝手上,说,你年轻,有文化,你懂,回去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来,其他的,我们也没那么大权限。

虎宝背起妈妈,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往回走,背上的妈妈要下来,说,儿子,你把妈放下来,咱回去,咱没拿到钱咋就走了,他们也没给咱赔礼道歉呀!虎宝说,妈,咱回去,回去说。白巧巧在背上挣扎,拢在儿子胸前的双手竟然松开,身子突然离开虎宝的后背,向后仰。虎宝喊着“妈妈、妈妈”,妈妈竟然“咚”地掉在了地上,后脑勺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一栋建筑的水泥墙面上,开了一道口子。几个人复又回到医院,那伤口很长,大夫清创把周围的长发剃去,包扎,开药,忙活了半天,三个人才回到旅店。

女老板听说他们拿了鉴定,今天要出结果。见三人回来,主动向他们打问消息,并连声说,高大哥带给他们的杂粮,如何如何美味,好吃,那小米,绿豆,荞麦面,一吃就吃出了家乡的味道,儿时的感觉。看见白巧巧后脑包着绷带,脸色骤变,问,这是怎么了,难道医院还打人了不成?白巧巧笑着说,妹子,没事的,刚才不小心摔了一下。说完,由虎宝背着径直上楼。高青山则和女老板说明了鉴定情况,女老板惊得瞠目结舌,又安慰高青山说,别着急,晚上老赵过来,让他帮你们看一眼鉴定,出出主意。

一会,女老板拎着一箱奶粉,煮了十几个鸡蛋,来到白巧巧房间。这时,虎宝已经去了公司。白巧巧正侧躺在床上眯着,见女老板送来奶粉和鸡蛋,挣扎着坐起,女老板放下东西,上前扶住,看她一头长发剃成了阴阳头,心疼的说,头发是女人的命根子……不过,很快就会长出来的。白巧巧很久没有得到这种爱抚了,想到自打住进这家旅店,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如今这事本来有了希望,又瞬间破灭了。白巧巧“嘤嘤嘤”地哭了起来,搞得女老板也流下泪来,心说,这可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呀。

晚上,赵忠德看了鉴定结论,拍案而起,荒唐至极!孔副院长原本与这起事故有着撇不清的干系,理应回避才对,怎能参加鉴定会呢?

高青山对下一步如何进行茫然无措,他们寄希望于赵主任能给指条明路。赵忠德说,一件事情,如何能有两个结论?这官司倘若不打个明白,岂不是受害者的耻辱。医学界的丑闻!抽身下楼,挥笔写就一份申请复议材料,交给高青山一家,无论采取什么方式,需尽快将所有材料送至省卫生厅。

复议材料是通过邮寄的方式报送省卫生厅的,为防万一,贴了十八张邮票,加急。是泥牛入海,还是无限光明,他们无从得知。

只有慢慢的等待。

事情几近原点,等待的日子你懂得,焦虑、无奈、恐惧、茫然,又憧憬美好,又担心破败。白巧巧复又歪倒在床上,了无精神。高青山无事可做,学会了吸烟,也不敢抽烟卷,从市场上买来小半袋细烟丝儿,卷来拇指粗细的烟卷往嘴里塞,搞得室内乌烟瘴气。

冬天了,也没法回乡下的家里,庄稼未收。屋子冰冷。无法生活。

虎宝要请爸妈吃个饭,他的广告公司开得顺风顺水,他已升任了副经理。虎宝特意把父母接到一家专业烹制龙虾的中餐店,一楼散桌已满,上了二楼,择一小屋坐下,点了龙虾,龙虾论斤卖,八十元一斤,又点了海参,鱿鱼段,外加一道汆羊杂。像剜了白巧巧的心肝肺,每道菜六、七十,太贵了!三个人点了四道菜,吃不完呀。虎宝说,哪是三个人,还有一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让你们见见未来的准儿媳。高青山、白巧巧立刻像打了鸡血,精神大振,异口同声地说,又处上了,咋样?儿子在一旁放好了一双碗筷,别急,一会就知道了。

少顷,进来一个姑娘。虎宝起身招呼,高青山、白巧巧一看,目瞪口呆,这不是乔敏吗,儿子原来的女朋友。乔敏大方礼貌的叫着“叔叔、阿姨”,在虎宝身边坐下,白巧巧想问问清楚,被老伴制止了。虎宝说,先吃饭,回头再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乔敏说,我俩已经领了证,来年五一结婚,说着,把龙虾一只一只的去壳,先给老人,后是自己。虎宝争嘴,说,我的呢?乔敏说,可不敢给大经理拍马溜须,拍错了地方不得挨踢。虎宝自己剥了龙虾,说,我的敏敏,不卑不亢,我喜欢。乔敏说,我可不是奔着你这大经理回来的,我是要继续寻找原来的真爱,破世俗,树新规,凤凰涅盘,浴火重生……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热烈,高青山、白巧巧很是开心,食欲大增。

晚上,虎宝女友买了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老人,顺便也送了楼下阿姨一份,讨得女老板好一番夸奖。虎宝给父母说了他如何跟女友复合的事。

其实,乔敏父母眼看两个孩子相处多年,感情甚笃,也不忍拆散。双方都是独苗儿,虎宝家在乡下,老妈患了这样的病,铁定是个拖累,女儿服侍这样一个婆婆,注定操心受苦,权衡再三,痛拆鹊桥,并把女儿的工作托关系调到自己身边。乔敏起初心思不定,被父母亲朋强行几番相看男友,均不入眼,续而工作不思进取,茶饭懒进,睡眠不香。眼看宝贝女儿面黄萎靡,精神懈怠,时不时瞅着手机男友照片流泪、发笑……岂不是要疯的节奏!跟女儿几番长谈,见女儿已有面对一切新生活的信心和准备,索性放飞爱女,去追求幸福,重拾真爱。乔敏一下回到了虎宝的公司上班。虎宝有了爱的滋润,精神百倍,业绩大增,公司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买了楼房,又有了儿媳,高青山、白巧巧大喜过望,神清气爽……

等待仍需等待,生活仍要继续。

死耗着总不是个办法。高青山决定去外面找点事情做,但干活时间不能太固定,他得有时间及时回来,为老伴买饭送饭。高青山去大街上转,他先来到一个装卸队,干了两三天,不干了,装卸队的时间倒宽松,也很挣钱,全是物流或企业装卸货物,倘若活凑手,人顶壳儿,每天能挣二、三百元吧。可装卸这活不分时间呀,中午,晚上,半夜,你如果加入了一支队伍,啥会儿有活得随叫随到,时间及不规侓。这活不能干,得找份时间随意,自己说了算的差事。高青山在大街上遛达,看到那些蹬祥子车的,这活儿行吧,送一程四块钱,远了可以多挣。他专门买了一包香烟,送给了一个跛腿车夫,讨要学习经验。车夫告诉他,这活也不轻松,一天下来,腰梁骨,屁股蛋子,大腿棒子,想不疼都不行,收入嘛,上百,也有三十、四十、五十、八十的时候,关键看活凑不凑手,运气好,身体棒,一个月能收入两三千,养活老婆孩儿,够用。高青山是下庄稼地的主儿,干农活,从春忙到秋,那有多累啊。蹬个三轮子,拉上一两个人,岂不是小鸡吃蚂蚱——轻松加愉快的事。经那车夫引见,高青山拐七拐八找到了一家车行,一问,吓了他一大跳,一辆新车一千五百块。他苦于没钱买车,车夫又给他指了出路,让他去旧货市场转转,这种车只要链条不缺油,轴承长换,顶棚不漏,蹬起来一样跑,没啥新旧。高青山去旧货市场花五百元钱买了辆旧三轮车,他一擦洗,也不太旧,七成新吧。这三轮子不同自行车,县城也不同乡下,人多、车多、路多、弯儿多,开始,高青山不敢一人上路,就跟着那车夫屁股后走,熟悉道路,练习车技,也不敢去较远的地方,就再距他所住旅店三、五里周围拉客,一天竟能挣三、四十块钱,且一点不耽误给老伴送饭吃饭。他很高兴,有时太饿了,他还学着那车夫,在路边买份鸡蛋饼吃,这东西有葱花,有鸡蛋,再卷上切成丁的火腿肠,香菜、辣酱,真好吃,有几次口大,噎得双眼翻白,这时,那车夫就递过了一壶温茶水,他喝了,一伸脖。他想,这样的美味儿不能独享,晚上顺便也给老伴买回一份尝尝鲜儿。太累了,两个人就坐下来侃大山吹牛皮,说笑话。高青山心里闷,不大爱说。处的久,相互知道家庭的处境,那车夫知道高青山的心事重,看了一眼他稀疏凌乱的头发,变着法逗他开心,这天就说了一则有关祥子车和卖身女的笑话。

某年某月某一天,一个车夫正在路边等活儿,一个小姐不知从哪钻出来上了车夫的祥子车,赶去一个饭局做三陪,正好西风,道又上坡,车夫撅着腚,弓着腰,车速也起不来,这小姐偏偏频频接电话说那头催得急命火命。催车夫快点,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巧遇红灯,小姐让车夫快点过马路,车夫停着不动,在等绿灯开启。过了红灯就是那家饭店,小姐情急之中跳下车,原定一程五块钱,小姐因车夫没过路去,只给了四块钱。两个人因一块钱发生争执。高青山这时插言道,这小姐也是,有等红灯这会儿,自己不也走着过去了。车夫接着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人家是花钱买服务嘛,你且听我慢慢道来:车夫见少了一元钱,说了急话,说妹子你们干这行当有吃有喝大把挣钱哪里差这一块钱。小姐情急之下,一把扯开上衣,抓着奶子往长拉,边拉边说,我们容易,容易在哪?一餐饭下来,你揉一把,他拽一把,把奶子都拉瘪了。哪像你们蹬祥子车的,走几步就把钱赚下了。眼见这小姐不肯给钱,车夫急得冒火,跳下车,解开裤带,一手向内里掏去,说,倒让你看看,为挣你这几个破逼钱,老子的屌毛都快磨光了。说到这儿,车夫不说了。高青山追着问那一块钱的事。车夫一指他的脑袋,随即“哈哈”大笑。高青山似有所悟,这笑话虽有所指,倒也真实,脸红脖粗之际,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崩出……

蹬祥子车着实比在乡下种地快活实惠。加上此前装卸队挣的钱,一千多了。他跟白巧巧商量,出点儿血,拿出二三百元,请曾经帮助过他家很多忙的贵人赵忠德吃顿饭。星期天,赵忠德正好在旅店,高青山特意在一楼定了个餐桌,又特意去吧台买了两瓶以为是好酒的盒装宁城老窖,还买了一盒八块钱的红塔山香烟,要了几盘菜。吃饭的时候,赵忠德没喝他买来的宁城老窖,让他退回了吧台,而是打开了一瓶自带的舍得。高青山不知道这酒的来头,随便问了一句多少钱?赵忠德说这是42度酒,四百块一瓶。高青山吓得脸发绿,他以为这酒是他付钱,加上菜款,六七百块。赵忠德不愧是医生,不用拍片照相验尿血,就看出高青山的囧相,那脸色和汗珠儿就证明此人惊得不轻,就说,放心喝,这酒是患者家属送的,从医三十年,红包没收几个,就收了几瓶酒,个别患者为答谢你,把东西偷偷放到桌底下,转身走人,等你发现想还回去,人影也找不到了。喝吧,这桌饭不用你结账,算是住宿我家旅店这么久的回报。给高青山倒了杯,也给白巧巧倒了少许,又吩咐老伴,今晚还吃小米绿豆饭,再腌把小葱上来,味道太纯了。高青山喝了一口,白巧巧也学着抿了一小口,辣,酒劲太冲,白巧巧竟被辣的嘴巴张大,半天没有闭上。喝着酒,说着话。赵忠德的手机响起,他拿起手机,皱了皱眉头:“孔副院长,他找我什么事?”就接了电话,赵忠德接着电话,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凝重。高青山和白巧巧分明听出这电话竟然与他们的案子有关,从赵忠德那激动的情绪看,此人来头不小。

孔副院长所以打来电话,他已知道白巧巧的伤残事件是赵忠德帮忙传到了省卫生厅。市局领导接到省厅电话,已经找他了解当时的手术情况,他本以为这件事市局鉴定完毕,患者及家属就已偃旗息鼓,鸣金收兵,近而拿了赔偿走人。没想到,一对土的掉渣儿,不谙世事的乡下佬,竟然把案件捅到了省厅,近而使事态扩大。他才提拔不久,不出意外三五年扶正大有希望,这期间,不能有任何有损于自己仕途的事件发生。恰恰,这就是个不利事件,弄不好影响极坏。他不得不给赵忠德打来电话,要赵忠德好好做做患者及家属的工作,把复议材料撤回来。孔副院长电话里许诺赵忠德,倘若患者把案子撤回,除了县医院赔偿部分,他私下可以给家属十万元钱。其实就目前来看,如果赵忠德对高青山夫妇稍加诱导,或是说这案子可以以市局鉴定作为终结,或者说申请复议如何艰难,希望渺茫,甚至可能维持原鉴定。高青山夫妇肯定就没了动力,让撤诉马上就能撤得下来。可是,已经覆水难收,况且,面对那样一份荒诞的鉴定,面对这样两个可怜几近绝望的受害者,那样做对他们公平吗,公正吗?又想,这事当初他孔副院长只是个主治医生,做术前术后的检查护理及术后的恢复工作。主刀是外聘的北京专家。责任通常由院方和主刀大夫承担,安抚患者,赔偿损失。他堂堂一个孔副院长,亲自打这个电话,既失身份又有悖常理,赵忠德回绝了孔副院长的请求。

十一

事件开始发酵。

周一上班无事,到了周三周四,县医院很多科室都相继知道了骨科赵主任暗中支持患者家属和医院打官司索赔偿的事。并且,几个要好的同事亲自劝他退出这场对他没名没利的纷争,安心于本职工作,维护同行间的关系。这还不算,中午下班前,分管院长亲自就这事约谈了他,让他注意自己的作为,维护医院的形象与声誉,并宣布了一个院务会的决定,暂停两个月的工作,让他回去专门处理这起纠纷,恢复医院的名誉。

其实,孔副院长和赵忠德早年是同学,两人都曾是省医学院的学生,所学一个专业,只是,孔副院长比赵忠德早一届,毕业后顺利分配到县医院骨科。赵忠德毕业后则进了城区的铁路医院。赵忠德为人正直古板,专心工作,职务却一直没有起色,他没有为官欲望。孔副院长善于交际,八面玲珑,工作中常常创新方式,为医院赢得了诸多荣誉,也为医院带来了很大的效益。比如,作为县级医院,无论从设备、技术、人才等等,尚不完全具备做白巧巧这类股骨头置换术的能力,孔副院长就大胆借鉴市医院的经验,外聘北京专家来院里做手术,这无论对提升县级医院的知名度,提高院财政的经济收入,都将产生巨大影响,自然,他的这种“不凡、超前、大胆”的能力,在同行中脱颖而出,这也难怪他很快由一名骨科医生,荣升至本市同级医院当了副院长,且势头正劲。而赵忠德只能在他“荣升”后靠资历和水平调到这家县级医院,接替他原来的位子,当了骨科主任。之前,他在铁路医院虽然也是骨科主任,但和这县医院比较,仍有区别。县医院建院较早,隶属柳山县管辖,而柳山县又是红峰市最大的县,所辖28个乡镇,虽然各个乡镇都有乡级中心卫生院,但由于所处偏僻,经济滞后,各卫生院人才、技术及硬件设施十分有限,诸多患者自然被乡卫生院直接介绍到县医院,就医者多,加之,柳山县又是国家级贫困县,每年国家省市都有大笔的资金、设备投入,无论从环境、器械、人才,赵忠德原来所在的医院都无法与之比拟。所以,赵忠德能被组织调到这里来当主任,也算是对他多年技术、人品的认可,要知道一个所辖近五十万人口的县级医院,也不乏人才,进个人尚需考试、考核,要想当个科室主任,就绝非一件稀松、平常加普通的事了。

然而,赵忠德却没把这骨科主任当做荣升,他认为就是平常的工作调动。所以,至于巴结领导,拉拢同行,功利性的处理各种关系,他不喜好,也不重视,重要的是依规程和从医职责。认认真真的为病人看病,老老实实得做好本职。他看不得病人的痛苦,每次手术力求充分精准,因技术、设备、人力不具备时,建议患者马上转院就医,不耽误一时一刻,临床从不滥用多用违禁药物,能用国产药绝不用进口药,能口服药绝不打针,能打针绝不开刀。在铁路医院时,他亲眼目睹好多患者因巨额医疗费而变卖家产,最后人财两空。他个人收入除了工资,业务提成一直不高。一个女儿读完大学留在外地,结婚买房欠下几十万外债。老婆原来所在的地毯厂,二十年前就重组变卖,归个人所有,他和老婆不得不开了这家饭店兼旅店,挣点辛苦钱为女儿还房贷和贴补家用。

赵忠德停职回家,并没有跟高青山夫妇和老伴就最近医院发生的事提只言片语,没事就在家里睡大觉,偶尔也到店里帮老伴照顾一下店面。他没有理由让一个饱受痛苦甚至毁掉家庭的患者撤回复议。认为医院发生医患纠纷在所难免,院方或大夫有过错就应该承担责任,不应让备受煎熬的弱势患者雪上加霜,在痛苦无助的漫漫诉讼路上垂死挣扎,这样很难体现医院的公信力,是对白衣天使的亵渎,也是一个从医者或医疗主体道德之沦丧,公正之缺失,同时也是对法律的无情践踏,是国家之不幸,民族之悲哀!

十二

高青山打响幺了。他的祥子车蹬得顺风顺水,车技越发娴熟老道,知道的街道、小区、饭店、旅店,越来越多。这时,他已经完全脱离了那个跛脚车夫,自己单独作业。人的欲望永无止境。高青山这个凡夫俗子也不例外,他已经不满足原来的活动范围,因为这活儿现钱杵,不赊欠,一天七、八十,有时还上百,他要把范围扩大,要跑遍整个红峰城。

一天,一个客人要去花园胡同,谈好价钱,上车行走。这花园胡同他不熟,头回去,需要过了彩虹大桥才能到。他不知道这彩虹大桥是栁山县和宝山区的一道分界线,桥北面隶属栁山境内,桥南面归宝山区管辖。把客人送到目的地,正好又有一个客人到栁山办事,他拉上客人返回到大桥时,却被城管连车带人一并拦下,让他把人卸下,空车返回。高青山纯属低头拉车不抬头看道那种,哪里知道这蹬祥子车拉客也有属地管辖一说,不知就理地跟城管说,快要到了,上了桥就是。车没下,弓着腰,一拱一拱上了彩虹大桥。这下捅了马蜂窝,惹了马王爷。几个城管一哄而上,把他从车上扯下来,放走客人,连人带车拉到路边。这时,路边正有宝山区几个祥子车夫在等活儿,他们早已发现了这个虎口夺食的不速之客。眼下,出租车如雨后春笋,私家车如日中天,多如牛毛,眼看这磨破蛋子的苦差事就没了活路。正在看他们天天上贡、叫爷的城管如何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杂种,没想到,这个土包子还挺倔种挺牛逼!要来个湖南卫视——大冲关,硬闯城管区。见得城管给他们使眼色,一声唿哨,虎狼一样上前,车子砸烂,两只车胎被使劲甩出,竟在马路上自行滚动,不见踪迹。高青山被按倒在地上,单拳飞舞,双脚频出,瞬间口鼻窜血,眼冒金花,两耳进了蜜蜂,小便失禁,差丁点儿被打成脑震荡……

高青山被抬回旅店,不能坚持,连夜被送进县医院,住了一星期,拍片,输液,不光是皮外伤,打折两根软肋,最后吃了大北海中医开的接骨丹,勉强出院。之前所挣的钱全部耗光。

回到旅店,卧床休息。日见康复,高青山就开始”闹妖“了,开始心疼起那辆祥子了,他想,如果有了祥子车,他病好后,可以重操旧业,还可以把钱再赚回来,还可以还房贷还饥荒。就想到了楼下的赵忠德,就拐弯抹角地跟赵忠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以为这个一向乐善好施的赵忠德,必然神通广大,一个电话,就能让那打人者乖乖儿地送来一辆崭新的祥子车,以他的好心肠,再让那几个王八操的再赔偿全额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最后再个个送进大狱,那不是美哉美哉更美哉!

赵忠德最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好多患者费尽心思找上门来看病,他却无能为力。他没有打电话,而是让老伴传话,让高青山、白巧巧在他这旅店只住当晚一宿,明天早上立马拎包滚蛋走人!

女老板菩萨心肠,亦精明,和高青山、白巧巧相处一年多,形同手足。谁家摊上这等事也是煎熬无比,痛苦不堪,割了伤口,怎使得再往上撒盐添辣,岂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秒言秒语地说了前些天医院里所发生的事。意思是让高青山、白巧巧别再给他家老赵添乱出难题了。赵忠德只是一个普通医生,根本不认识宝山公安的人,至于医患官司的事,请另请高人,今后不要再给他家老赵找麻烦了。

高青山、白巧巧如梦方醒。两双眼睛成了四个黑洞洞儿,一夜无眠。

隔日,高青山、白巧巧收拾行囊结算房费离开旅店,临行前见了赵忠德。赵忠德已经瘦得脱了相。没容赵忠德说话,两个人双双跪在他面前,白巧巧双腿软软的不听使唤,人一下子就趴在了地上。两个老人“咚咚咚”给赵忠德磕了六个响头。他们没有华丽的语言,无法安抚面前这个面如枯蒿、心灵受伤的大恩人,只是流着鼻涕、泪水,点头作辑地向赵忠德报以谢恩,转身离去……

虎宝因一单公司室外广生 生意远去河南,同去的还有未婚妻乔敏,两个人从洽谈、签约、到策划完成,整整忙了近二十多天。之前几天,虎宝每天晚上给父母打一个电话,都通,后来就无法打通了。想到父母在小旅店住了那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就昼夜加班,把工作做完。他回来直奔小旅店,才知道父母早已离开了这里。虎宝以为父母是回了乡下或去了大伯、三叔或小姨家,也或是去省城进行医疗鉴定。他漫不经心地下楼,向吧台阿姨打听情况,这一打问,非同小可,赵忠德夫妇大惊失色。大致一算,两个人已离开旅店快一个月了,竟然和儿子失去了联系。虎宝接二连三地给老家、亲戚、朋友一一打了电话,均没有父母的消息。

恰时,县卫生局传来消息,省卫生厅定于三月八号对白巧巧伤残事故进行重新鉴定。省卫生厅打不通患者所留电话,要求市局设法通知,市局把电话打到县卫生局,县卫生局从赵忠德事件中获知当事人一直住在他家旅店,按图索骥,把电话打给赵忠德。赵忠德回复说,白巧巧一家早已离开旅店,去了哪里,无从联系。县医院领导闻听此迅如释重负,以为是赵忠德从中工作,对方放弃鉴定,当即要求赵忠德马上回单位上班。

几十号人走遍了栁山城内大小旅店、出租屋、公寓,大街小巷的墙上,电线杆子,厕所贴满了寻人启事,县电视台,有线广播打出寻人广告,在晚间新闻节目前后滚动重复播报,无有结果。

赵忠德夫妇吓坏了,两个大活人啊!他们后悔的场子都青了,不该一气之下,将两个无依无靠的人赶出旅店。两个人一定是不忍心再给赵忠德添麻烦,对复议结果丧失信心,流浪街头,或者双双寻了短见!

赵忠德无心情回县医院上班,上班和两条人命相比已微不足道。他要尽快找到高青山、白巧巧,并支持他们打完官司,否则,遗憾终生,死不瞑目。

赵忠德亲自找到汽车站派出所魏所长,希望动用监控系统,帮助寻找高青山夫妇。赵忠德也算业界名人,他的停职事件,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五花八门。谁乐意为一个吃里扒外,不守规矩的的人交集办事,办完事反咬你一口咋办!就以高青山、白巧巧思维正常,不具备立案条件为由,将赵忠德拒之门外。

人命关天。赵忠德夫妇索性将店面关停,加入到寻人队伍。期间,民政局、收容所、养老院都已找过。不得不把目标向外延深,范围扩大,河套、涵洞、沟壑、桥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三

那日,高青山、白巧巧拎着行李衣物出了旅店,左右环顾,没有去处,他们想去大哥、三弟及妹妹家,都不妥,人家住的是楼房,他们这脏,不方便。想回到乡下老家,官司无果,经不起村民的嘲讽和奚落,再者,一旦省厅来电话呢?回去不是更不方便!他们想去汽车站的小旅店,便宜,一想那次的挨打事件,脊梁骨冒寒气,那里是“鸡窝”,不干净,死也不能去。

高青山背着老伴儿,老伴的身上扛着行李,他的两个臂弯挎着两包衣服,双手朝后拢着老伴的屁股,两包衣服在膝盖处碰撞,走路异常艰难。两个人沿着街巷漫无目的的徃南走。高青山抬不起头,白巧巧在背上给他指路。

天黑下来,两个人在一座桥洞处停下。这座大桥纵面极宽,桥洞呈南北走向,形似走廊。高青山选择河床较高,且平坦干燥的一个桥洞,放下行里衣服,打算暂时住下,明天再说。两人把地面铺了两床褥子,一床被子,上面盖一床被子,合身躺下,紧紧相拥。河床不比旅店的软床,更不比老家的土炕,他们单薄的躯体难把厚重的河面焐热。三月的天气,寒气袭人,两个人窝在被子里开始打颤,不但身体打颤哆嗦,牙齿也“嘎嘎”作响,他们甚至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说句话也消耗热量,这时,高青山身上的手机响起,高青山以为是半夜了,别人误打了电话,缩着不接。响声停止片刻,再次响起,白巧巧说,快接来听听,别是儿子。高青山把头伸出被外,摸出手机,打开,果真是虎宝从南方打来的,虎宝电话里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睡了,妈妈没事吧,案子怎么样?高青山例行地报了个平安,一切照旧。以为是半夜了,叮嘱儿子要注意休息,别太熬夜。儿子说,熬什么夜?也才晚上九点多嘛。高青山关闭手机时,特意看了一眼屏幕,九点十七分,连连叫苦,这长的夜,怎么过。坚持到下半夜,天气越发寒冷,恰时,白巧巧开始剧烈咳嗽,高青山怕她因风寒染了重病。爬起来随手将半侧被子盖到老伴身上,去寻找柴禾。桥墩上挂着隔年发洪水时候的草屑、秸秆,抱来点燃,半个桥洞立刻明亮起来。白巧巧慢慢坐起,双手向火堆伸着,消瘦得角瓜脸,在火光左右摇摆下,像个只裹了一层皮肉的骷髅。柴禾不耐烧,高青山走出桥洞,借着惨淡的月光,去宽大的河床寻找烧柴,竟寻到一个垃圾场。其实,这也不是真正的垃圾场,这河床根本不允许存放垃圾,是城里人装修、扒折,将废弃物偷着运到这里的。高青山定睛一看,不但有木料,还有床垫、被子,还有暖瓶、铝锅,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高青山横竖抱了木料,送至桥洞下,让老伴一人慢慢烧。自己又回来拖床垫,抱被子,抱被子时又发现了毛毯,扯毛毯时又发现了一袋棉衣棉裤……这样往往返返几十趟,天亮了,所有捡来的东西码了一大堆。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合眼,饥肠辘辘,正好不是有铝锅吗,袋子里不是有两包方便面吗,水呢?水上哪去寻,高青山又想到了垃圾场,他清楚地记得,去年汽车站挨打时,自己竟然从垃圾箱里找到半瓶矿泉水,把脸洗了。高青山再次回到垃圾场,一眼就看到东一个西一个,横倒竖卧的矿泉水瓶,他用脚一踢,就踢出几个大半瓶的矿泉水,还有几包方便面。这时,太阳已经升起,高青山走上河堤,这河床太宽太长了,所及之处,一堆一堆的垃圾沿着河堤一望无际,这不是一个极好的生存发财门路吗?

高青山暴土狼烟地忙了一上午,竟然用捡来的废品在桥洞下,建了个新家,瞅着新家,高青山感慨万端,触景生情,他对老伴说,我给你来首诗把。白巧巧只顾铺着床铺,半晌儿,说道,能当饭吃?高青山索性捡了几页废纸,抖去尘土,按在膝盖上,边想边写,费了好大的劲,写完了,站起来咳了咳,尊敬的老伴,您听好:

医患

我和我的老伴儿

曾住在乡下

累死累活

把禾苗当孩子拉巴

一年一年的收获

我们喜忧掺杂

老伴儿拉巴孩子

把屁股累垮

大夫挥起无情的屠刀

将神经扼杀

我们上天无门

我们入地无路

桥洞下

又安了这个小家

这个小家

一分钱没花

锅碗瓢盆一应家什

城里人备下

今儿起

我和老伴将在这里重生

捡拾废品

让我们共度夕霞

白巧巧听完,笑着说,什么破诗,听不明白。高青山说,不需明白,你我现在就是这个处境。白巧巧说,你这是穷欢乐。高青山说,叫花子也有唱歌得权利。

虎宝、赵忠德及众亲戚,找了整整一星期,终于在彩虹桥下找到了高青山、白巧巧。

高青山、白巧巧成了流浪的人,这里的废品,已堆积如山,两人把纸箱板铺的很厚,当成床,上面又放了床垫,床垫上又铺了厚厚得被褥,两面借助桥洞一侧,垛着草袋子,北面、东面码着大袋大袋的矿泉水瓶、饮料瓶,内外两侧又用捡来的塑料布、毛毯、床单,挂起挡风,各处袋子缝隙,用破棉絮塞死。碗、筷、暖水瓶、案板、菜刀、一应俱全,有的缺边少沿儿,南侧挨墙的地方,架着一口烧黑的铝锅,墙壁已经烧黑,铝锅里残存着隔夜的剩粥,这里除了没电,还真是什么都不缺了。

高青山本来稀疏的头发,蓬松飞扬,纵横交错,身穿一件浅黄色大衣,脚穿一双女式的半高腰棉鞋,白巧巧依旧歪坐在“床上”,脸色蜡黄枯瘦,双眼深陷,颧骨突出,头发更长,大半花白,和白毛女无疑。

虎宝喊了一声“爸!妈!”,双膝跪下,他女友也随后跪下,众亲朋掩面拭泪。

赵忠德长长舒了一口气,续而大吼;苍---天---呀---

这是个阴天,本是下雪的季节,却下起雨来……

十四

高青山和老伴又回到了旅店,复议日期临近,时间紧迫。赵忠德让他俩马上启程去北京。依经验,他怕省厅维持市局意见,让白巧巧去北京某医院神经外科做个检查,获取权威证据。

案件持续一年之久,高青山夫妇已精疲力竭,打算放弃这官司了。赵忠德点拨、鼓励,又重拾信心,立刻启程。

七日后,省卫生厅在北京某医院出具的有关白巧巧检查结果得基础上,组织省内专家对白巧巧伤残情况进行鉴定。结论如下:1、双排神经损害(感觉,运动);2、双正中神经损害(可符合双腕管综合);3、患者双侧足下垂与医院手术有关……

县医院不同意调解,让高青山夫妇走法院诉讼。赵忠德建议寻求法律援助。经柳山县人民法院审理判决,由县医院赔偿十八万元人民币,案件终结。十八万元,换来两条废腿,值也不值,出乎意料,但法律有规定。白巧巧说,够了,够了,就是值一百万也不打了,受不起这罪呀。

还完了买房子的借款,所剩无几。

高青山,白巧巧要回到乡下去。虎宝不让他们回来,他和乔敏原定五一结婚,日子马上就到了。虎宝跟爸妈商量结婚的事,一切从简,只要有房住就行了。他已经筹齐了余下的房款,让老爸给王二蛋打电话,缴清余款,过户接房,完了简单装修,不误婚期。

这才是天大的事,高青山给王二蛋打电话,打了一百个,无法接通。不是好兆头。高青山让老伴继续住在旅店,只身回到蛤蟆营。王二蛋家锁头看门,空无一人。问邻居,有的摇头,有的躲避,大事不妙。高青山来到王村长家,王村长是王二蛋的亲叔,他应该知道情况。王村长就告诉了他情况。

高青山听罢,五雷轰顶,一口鲜血喷到房顶上。

王二蛋进了大狱。王二蛋和银行疏通关系,借了贷款,高利放给城里的几个建筑商,村人、亲戚有需也照放不误,期限一年、半年、几个月不等。村人、亲戚所借额度小,几千到几万元不等,都能按期还本付息。唯独建筑商使用的资金,王二蛋回收起来异常艰难,建筑商上面还有开发商,开发商没钱拨付就用房子抵顶。建筑商到手的房子不能出手变现,各工种民工拿不到工钱叫苦不迭。甚至罢工,甚至打出大蓝横幅到县政府讨薪告状。逼得包工头东躲西藏,进而跑路。王二蛋怕借款成了死贷,就从耗子窟窿里掏出建筑商、连骂连吓,这样就把房子抵账到手。其中属高青山最重,他借王二蛋一百万本金,一年到头竟滚到一百三十六万多元。他没跑路,倒是他上头的开放商因手续不全,资金链断裂,人间蒸发,偌大个楼盘成了烂尾楼,高青河几百万投入血本无归,没办法,就把之前在别处的四套抵账房,低价给了王二蛋。正逢楼市低迷,购房者是越低越不掏钱。银行还款到期,王二蛋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他不想和银行把关系搞僵,一旦搞僵,以后就无法贷款运营了。急中生智,干脆低价把手中房子抛出,尽管价再低,细算他也不赔钱,只要有要的,先交十万、八万就行,可十万、八万根本还不上银行本金,索性一房多卖。他打算只要还清银行的贷款,之后就能马上贷下新款来,之后再把多收的钱悉数还了,选最先定购的那户作为真正购房户,履行后续合同,结果,他还了款,银行和他关系好的主任,因违规放贷被撤职双开,回家哄孩子去了,新来的主任有前车之鉴,根本不尿他。最终,事件败露,王二蛋傻逼蒙圈避不见人,购房者退房无门,要钱无果,十几个人一并把他告到公安局,王二蛋涉嫌诈骗,被依法刑拘。

高青山这户楼房前后卖了四个主儿,高青山是最后一户,且他所付现金最多,二十万元。

捺倒葫芦瓢起来,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不但房子没了,二十万元现金也打水漂儿。响儿都没听到一声。高青山一口鲜血喷出,栽倒在王村长家里。虎宝接到王村长电话,开车来把老爸送到医院,高青山在医院醒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喊着“钱,钱,钱”,急火攻心,成了精神病。虎宝一面问医救治,一面又去公安、法院了解情况,又找到那几个买房者问问清楚,果然不虚。结婚之事不便再提,当务之急是给老爸把病治好。不料,医院却不再收留高青山,他白天大睡,夜里不睡,老是喊“房房房!钱钱钱!杀杀杀!死死死”搞得同室病友无法休息。

临出院,大夫给高青山开了好多镇静、安神之类的药,回去休息养病,倘若病发严重,就送安定医院。

回到旅店,还是赵忠德给虎宝及家人出了个主意,说高大哥是因房子和那二十万元受了刺激,神经错乱,并无大碍,治病需对症,救人需找根,解铃还须系铃人。让虎宝“这么,这么”做,保准此人病好如初。虎宝想到手里还有十万块钱,又找大伯、小姨、同事借了些,很快凑足二十万元现金。捧着送到高青山面前,告诉他,这钱是王二蛋媳妇还来的,不还钱,法院没法减刑。高青山两眼放光,笑靥如花,说:好,好,用这钱,再去买套房,给你们结婚。几日后,病愈如初。这时,虎宝女友乔敏的父母也闻听此时,觉得这两个人几年所受之苦非同常人,不忍坐视,干脆将在城里老伴早年单位分下的一套楼房拱手相让,送给女儿当婚房,以应燃眉之急。

八月份,虎宝和乔敏喜结连理。

十五

高青山,白巧巧心无牵挂,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蛤蟆营。

天已傍晚,日头的炽热已渐渐消退。街巷人影寥寥。两个人怕见到村人,像做了贼一样,轻轻推开自家的两扇木门。院子较去年更加荒芜,地面上满是齐腰深的蒿子、灰菜、莠子、麻皮草,还有苣荬菜、婆婆丁、苦麻菜、拉拉蔓、猪毛菜、车轱辘菜,几株喇嘛筒花,盘踞在瘦弱的莠子茎上,都已泛黄结实。鸡舍猪棚已经坍塌,下面落满隔年的树叶草屑,霉变腐烂。厕所的粪坑已被淤泥封死,墙角处长出一撮一撮的“狗尿苔”,已枯萎弯曲。房顶瓦缝里,几片枯黄的杂草在风中颤栗。屋檐下的燕子窝空空无息,多片灰瓦被大风吹落在地,一个烟囱已经倒塌。窗户玻璃乌涂障眼,像被污水染过。室内屋角、旮旯、灯头、灯线、搭晒毛巾抹布的铁丝,挂满了纵横交错的蜘蛛网,两只拇指大小的黑蜘蛛,在贪婪的媾和。水缸、菜缸、橱柜、碗柜、衣柜、红堂柜,下面泛着成堆的黄土,新旧老鼠洞遍布墙角,外面的檐水从几个大的老鼠洞里流进室内,水痕泛白干裂,烧饭的铁锅生出红红的锈迹。柜面未及收起的半袋面粉、大米,已被老鼠啃噬的千疮百孔,漫散整个柜面,上面满是老鼠印和老鼠屎。屋子冷清,霉气冲鼻。白巧巧看到了炕上挨墙的被褥垛,已是一层灰尘。她想趁着太阳拿出去晾一晾,扒开被褥垛,腾起一股刺鼻的怪味儿,瞬间,两只长了红毛的大老鼠,因家园被扰,呲牙示威,惊恐逃去。枕头内的荞麦皮已被掏空,老鼠把被褥里的棉花叼出来,在枕套里絮窝安家,传宗接代,生了一窝粉嫩光滑的老鼠崽子。

这就是两个人生活了几十年的家,破败不堪,无处下手。

隔日,高青山、白巧巧刚刚起床,王村长和村民就走进院来,王村长逐个分工,男人割草,清厕所,修房子,女人去室内扫屋地,洗锅碗,缝被褥。

四十人,久无生机的小院,人声鼎沸,活力焕发。

高青山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喊着乡亲歇歇,喝点水。哪有水啊。王村长头回出血,自掏腰包去小卖店买来香烟、饮料,可劲造。

白巧巧感动得没法没法的,只顾哭了。女人说,至于吗,一个村住着,谁家也没挂免事的牌。女人说,心好天照应,坏了腿,不也打赢了官司。女人还说,好人啊,王二蛋骗去那多钱,没上告,搁别人,扛得住吗。

整整一天,室内室外,焕然一新。晚上,王村长特意买来十斤猪肉,一篮子鸡蛋,几件啤酒,所有干活的都留下,没有义务工不记公分的年代,大家一起吃顿饭,高高兴兴的,给这两个苦命的人接风洗尘。

席间,王村长把高青山、白巧巧让到正座,郑重地把两人享低保的事提上日程,问大伙同不同意,村民高举双手,坚决拥护。

以后的日子,高青山把白巧巧抱到轮椅车上,大大方方,去外面散心、晒太阳。村民们围拢来瞧看稀罕,一点也不歧视。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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