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麻痹弟与哑巴哥

天意弄人,注定麻痹弟一生是要被人伺候的。这是他的命儿,别人眼馋也没有他的条件,没他那资格,此人名叫毕长寿。麻痹弟是他的绰号,是他的专属,很响亮。

麻痹弟自出娘胎四肢不全,左手只有手掌,右手五根手指不发育,犹如弯着的胡萝卜根儿。双腿筋像被炉火烤焦了,两只脚弯在裆内,掰不直。脑袋四棱形儿,前额略宽并有很深的三道纹,眉毛重,大脑如常,语言不清,其头恰似现在电视上的光头强。身上三兄俩姐,皆健全。

生他时父母均年逾五十,和身上三哥毕国才间隔七岁。母亲痨病,父亲肝病,身体羸弱。人们都说父母在造就他时已精尽血枯,他的合成物是父母硬生生挤出来的渣滓,这当然是笑话,但怀他时父母都在大把吃药确是事实,这一点,后来的医院检查得出结论——基因变异致胎儿先天发育不全,重度麻痹症患者,且很难治愈。麻痹弟一下生才鞋底子那么大,来下汤米的女人看了直摇头,都说这孩子活不了。

母亲干尿泡样的奶子挤不出一滴乳汁,口嚼糊糊度他活命,五岁,父亲肝硬化去世,九岁,母亲痨病转移肺心病,撒手人寰。之前,父母给他起了“长寿”的小名,上户口时一家人也没斟酌,会计说这孩子别看大头大脑,能吃能喝,怕没了爹妈也活不长,就叫毕长寿吧。毕长寿三个字只是办户口和普查时有用,看他的德性也未必能长寿,他本来就是麻痹症,不如叫麻痹弟好记上口。当然,这事没经得他本人同意,村民就强行这样一直叫了下去。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大哥毕国栋则被招赘它乡当了养老女婿,他和二哥毕国良、三哥毕国才相依为命。

别看麻痹弟已经九岁,除了脑袋常人一样,手不能拾物,腿不会行走,真打实凿一个残废人。

一奶同胞,哥哥不同母亲。母亲能把菜干粮、炒黄豆,涩涩的高粱饼嚼成糊糊,用舌头送进毕长寿的嘴巴里,流出一点,也要用手指抹回去,不厌其烦。哥哥可没这耐心。毕国良十九岁,毕国才十七岁,本来还都是孩子,况因家贫,毕国良初中二年辍学回家,去队上挣工分。毕国才靠借钱读书,周六日才得回来。这样,麻痹弟的吃饭就成了大问题,三顿饭,必须要别人来喂,毕国良喂着喂着就厌烦了,哪能不厌烦,干一天活,回来挑水、做饭、喂猪鸡,正是长身体的年龄,自己饿得前心贴后背,还要一勺一勺地喂弟弟,况弟弟饭量特大,一会半会难吃饱,吃不饱就“呜哇、呜哇”地打挺耍熊。毕国良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就不喂他了,把饭碗放在他面前,让他趴着用嘴去舔着吃。

周六,毕国才从学校里回来,麻痹弟告了二哥的状。毕国良从地里回来,灰头土脸,疲惫不堪,毕国才还是跟他吵了架,说他心太狠,爹妈临终时咋说的,咱俩又是咋表的态。毕国良反正打了自己俩嘴巴,血从嘴角流出,之后,哥三个抱在一起,哭得日头藏在了云彩后,树上鸟儿不做声。

毕国才拿到学校的口粮是粗粮,学校每个星期改善两顿伙食,刀切馒头,舍不得吃,拿了回来,共十个,晚上熥了,毕国才一口一口地喂他。麻痹弟幸福极了,一气吃了六个,又喝下一碗青菜汤,结果,夜里坏了肚子,先是拉在了被子里,后来,毕国才一趟一趟将他背去外面,等把被褥清理干净时,才打个盹,天亮了。

当天,毕国才让二哥在家歇一歇,替他去队上干活,二哥问他下午不返校吗?毕国才说明天起五更也赶趟。晚上收工回来,却不见了二哥的影子,问四弟,说午饭后再没见到。毕国才去淘米做饭,米袋已经见了底,油坛子也空空,想到二哥一定是去亲戚家借粮油了。白天累了一天,吃完饭草草睡下。这一夜毕国才憋了一泡尿,直至梦境里把尿撒到学校教室内,老师大发雷霆,他才醒来,左右环顾,二哥没有回来。天还没亮,跑步去学校还来得及,四弟咋办呢?旷课一天吧,等二哥回来再去。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毕国良音讯皆无。这时,邻村传来消息,毕国良和两个同学去葫芦岛一钼矿挖矿石了。此刻,毕国才才知道二哥在这个家是何等重要。他伺候四弟短短半月,耐心消耗大半,眼看又要断吃断喝,才知道二哥几年间对家里付出多大的艰辛。怎么办呢?他一时昏了头,茫然不知所错。

周二上午,班主任登门了,一周不见人影儿,班主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班主任是个女老师,看了这个家的状况,几度哽咽失语。找到大队书记,说毕国才在学校各科名列前茅,不能毁了孩子的前程,家里这情况,大队来想想办法吧。

支书也姓毕,是麻痹弟远房一叔叔,对这个家庭十分了解,年年春节没少给予财物关照,但不知道老二毕国良已不辞而别离家出走,既然老三学习好,不能瞎了这块料。当天开了党员、群众大会,最后决定,一家一天,给麻痹弟轮流送饭喂饭。

毕国才回到学校,惦着家里,又惦着在外的二哥是不是安好,课堂上常常走神,学习成绩下滑,开始厌学,班主任多次谈心收效甚微。半个月后,他接到了二哥从葫芦岛给他的一千五百元汇款和一封来信:

三弟:

一别月余,恰逢井下没电,难得闲暇,正好一叙。

二哥为什么不辞而别?不是心狠,不是无情,是考虑咱家的长远。咱家那么贫困,队上挣那点工分难以糊口。二哥所以出来,有三个愿望,一是多挣点钱,防着四弟养老用,四弟年轻还有咱兄弟照顾他,可能还有乡亲吝惜他,时间长了,我们俩也要成家,嫂子不可能接纳他,乡亲也不会有那么持久的耐性,如果那时公家有专门收养他的地方尚可,否则,四弟的晚年就得需要好大一笔开支。第二咱爹妈在世时,吃药欠下八千元外债,大姐、二姐各两千元,虽然未催要,她们拉家带口,不易,也得还吧,欠大舅三千元,已要了几次了,剩下就是欠邻居的,有三百、五百、几十元的,天天见面,不还没法抬头呀。再就是你的学业,光靠借钱你能够读完初高中吗。往后的费用越来越高,又能去哪里借。你不要老惦着四弟,四弟除了四肢不全,大脑啥都明白,他现在有依赖情绪,这是很可怕的,他得尽量学会点本能,比如上厕所,比如吃饭,否则,他没法长久生存。

三弟,二哥劝你,一定要狠下心来,舍弃儿女情长,私心杂念,刻苦读书,考上大学,你有了能力,有了本事,才能关爱家人,才能感恩曾经帮助过咱家的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父母临终时说给咱们的话,不能忘。

这里的工作很好,就是生产期间产生粉尘,容易诱发矽肺病,我常常带着口罩,主意一点就是了。昨天开了上个月的工资,一千八百元,邮回去一千五,先把邻居李叔、田大爷家的还了,剩二三百你和四弟每人买身换季衣服,再买点学习用品吧。

毕国良

一九七九年六月三日

毕国才看完信,泪流满面。

到了冬天,麻痹弟的好运到头了。家家送来的饭,喂到他嘴里时,基本凉透了。麻痹弟常常发脾气,嫌这嫌那。个别社员开始厌烦,不好好伺候他,把饭菜往他面前一怼,让他和猪狗一样舔着吃,猪狗的嘴巴长,能舔得干净,麻痹弟吃几口就弄得没鼻子带脸。几次,麻痹弟爬着来到大队,告张三李四田五的恶状。书记看着可怜,把他抱到自行车上,挨家去对证拜年,没有一句好话。

张三说:大冬天,饭菜端到那里能不凉?夏天嫌热,冬天嫌凉,我八十多的老妈,一颗牙没有,也没他这人难伺候。

李四说:你麻痹弟又不是我爹生妈养的,有什么义务伺候你呀。田五说:不是有能耐找书记吗,正点,书记不来,我还要去呢,

明天正好是我的班,不伺候了,谁伺候的称心,你找谁去吧。

书记说:这好歹是个活物,又不能掐死,你不干,他不管,咋也不能让我这当书记天天给他送饭吧。

社员说:他没爹没妈,姐不管哥不爱,正好大队管,大队是啥,是党,党是啥,妈妈,妈妈不管自己的孩子,老百姓来管,不是有篡党夺权之嫌么。

一户开头,众户紧随,总算甩掉了这个包袱。社员还是心软,生怕活活饿死这个可怜的孩子,给书记出主意,雇个人吧,大伙少分点粮,队里记工分,专人伺候不是更好么。再说,大冬天的,咋也得有人给他烧烧炕吧。

领教了麻痹弟的脾气,难伺候,正常人家不稀罕队上这貌似白给的工分。谁谁不乐意干这份差事,大队毕书记皱了两夜眉头,想出了一个歪点子,选吧。大队专门蒸了两锅大黄米年糕,召集全体社员来开会投票,人人有份,会议结束,钱寡妇家三十岁的哑巴哥满票当选。哑巴哥的爹已去世多年,两个哥哥三个姐姐早已成家单过,他平时给队上的老羊倌当跑腿,俗称小羊倌,一个人挣半个人的工分。钱寡妇开始不同意儿子干这份差事,孤儿寡母,别人笑话不说,也怕一个哑巴孩子有抵触,跟儿子沟通,十分乐意。再者,伺候一个人,咋也比放羊冬天大风吹夏天太阳晒强吧,且每天十分工,和正常劳力一样。钱寡妇年事已高,无力队上劳作,这份差能换回母女俩大半年的口粮呢。当即,钱寡妇从大队领回一百斤谷子,二百斤玉米。哑巴哥即刻走马上任。

哑巴哥心无旁骛,认真着呢,妈妈做好饭,自己先不吃,盔子盛了,有菜打菜,没菜时,用罐头瓶装了碎咸菜,先把麻痹弟喂饱,下午三四点钟,又来他家把炕烧热。原来轮流伺候麻痹弟时,他天天山上放羊,都是妈妈来喂的,没领教过麻痹弟的脾气。几天过去,哑巴哥竟然发现这个只会吃喝的无用之人,不但脾气暴躁,还挑肥拣瘦,尤其吃饭时,小口吧,不解劲儿,口大了吧,不是噎就是呛,一顿饭下来,十分劳神。哑巴哥边喂他时边细心观察,发现麻痹弟的两只胳膊每每吃饭时,不是耷着,而是弯曲着平伸过来,要捧碗的意思。哑巴哥想出个主意,与其喂着费事,不如想办法让他自己吃。回家专门用木头做了几个长柄木勺,口袋布缝了一个套袖,把木勺柄顺在套袖下面,用纳鞋绳密密签死,使长柄木勺和套袖成为一体,拿来往麻痹弟右手上一套,末端用布带扎实,试着让他自己吃饭,“嘿嘿,”别说,强化了几天,麻痹弟竟然能慢慢地把饭菜送到自己的嘴里,口大口小,自己随意,哑巴哥看着开心,那麻痹弟自觉长了本事,竟乐得前仰后合。

这是个创举,全村那么多明白人连同老支书谁也没想到。麻痹弟如厕天天要人背,这也(教育万博app官方下载3.0_万博APP苹果版如何下载_在万博+app提款玩家多www.lunwen0.com)是个难题。得让他学会自理的本领。哑巴哥开始给他做了手套,膝盖绑了护膝,把他从炕上抱下来,让他爬着去厕所,十几天,手套磨碎了,护膝开了花。他四肢僵硬,接地点全是拖着移动。哑巴哥来到队上饲养处。找车老板子要来一条废弃的大胶车内胎,按照手套、护膝大小剪裁,附在新手套新护膝上,四周用细铁丝栓牢,“嘿嘿,”任凭他麻痹弟如何爬行,哪怕是压在石头瓦砾上,完好无损。还有一个好处,麻痹弟可以爬到大门外,晒太阳,和过往行人说说话。

麻痹弟自己能吃饭,会上厕所,一度在全大队传为美谈,社员都说当初投哑巴哥的票没投错,看对了人。

毕国才学校回来,看到四弟的变化,喜极而泣。又见哑巴哥对弟弟照顾如此周到,当即花五块钱给哑巴哥买了一条田七牌无过滤嘴香烟。回到学校,立刻给远在葫芦岛的二哥写了一封信,报了喜讯。二哥不久回信,鼓励他发奋学习,信笺结尾,连写四个“考大学!”用破指之血全部圈死。

三年后,毕国才如愿考上了大学。

大队已不复存在,被村委会取代。田地、牲畜、树木,尽数分割,写到各家的地亩簿上。书记仍是书记,多了个村长。社员改称村民。村民伺候田地胜过祖宗,日子如开花的芝麻。

钱寡妇没这好命,一年前去了天堂。哑巴哥也成了没娘的孩儿,念着他辛辛苦苦伺候麻痹弟的份,村委会商量,将他和毕长寿一并列为“五保户。”他俩该有的那份田地大家均分,村民年年摊粮摊钱养活他俩。

毕国才是始建村来第一个大学生,临走这天,村委会花钱,毕老书记亲自组织,宰了一口猪,杀了十只芦花大公鸡,全体村民每家一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一餐饭,饭毕,老书记把大家十元八块凑齐的两千二百一十三块钱,连同名单,用红布包了,塞给毕国才,让他路上花,让他开学买点学习用具。

毕国才无语了,嘴唇痉挛。学生娃,哪里说得出华丽的语言,和村民们一一拱手,作辑。麻痹弟也在,高兴地喝了酒。哑巴哥好像酒喝高了,“呜呜哇哇”地不断向他伸出大拇指。毕国才最后拥抱了哑巴哥,拥抱了四弟。老书记说,三侄,上路吧,四侄的事尽管放心,大伙不会饿着他的,你看,哑巴哥对他多好啊。

是的,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么多年,他这个亲哥哥做了什么。

走到村头,看不到村民的时候,毕国才把红布包打开,进田里捧了一捧黄土,放进去包好,揣入怀里,转身上了公路。

哑巴哥刁然一身,索性搬到麻痹弟的家里来,跟他同吃同住。钱寡妇在世时,根本用不着他做饭。钱寡妇去世后,他不得不从头开始。

村里敛上来的粮食,五花八门,除了小米、玉米,还有荞麦、绿豆、豇豆、黄豆、芸豆等等,不煮熟了是吃不到口的。哑巴哥脑袋颇灵,凭着过去老妈做各种饭食的联想,慢慢尝试,捞饭、擀面条、蒸馒头,撒年糕,什么饭都做得好吃。也是凭着对老妈过去做针线的回忆,试着补衣服、纳鞋底、钉锅盖,手艺和女人无异。

俨然过日子了。穿着哑巴哥拆洗过的衣服,吃着哑巴哥做出的可口饭菜,麻痹弟无上满足,含糊不清地对哑巴哥说,你比我亲哥哥还好呢,和妈妈没什么两样。哑巴哥听不清他说的话,但从他那种满足,那种开心,明白他说的是好话。哑巴哥用手比划,意思是,咱俩都没了爹妈,又都有残疾,村民对咱这么好,知足吧。

麻痹弟说,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你,我恐怕早饿死了。

哑巴哥“嘿嘿”笑了,一只手摸摸他的胸口,又摸摸自己的胸口,比划说,咱俩是一颗苦藤上的瓜,就得想办法自己活好。

正说着话,村长李财走进院来,说乡里来人了,原来的伙夫农忙回家了,让哑巴哥去村里帮忙做顿饭。正是晌午,哑巴哥一走,麻痹弟午饭就没得吃了。麻痹弟摆动着胳膊,含糊不清地说,你去了,我咋办?村长李财没听清楚,问哑巴哥,哑巴哥用手比划,这时,麻痹弟又重复了一遍。李财大致听清楚了,一边往外推着哑巴哥一边说,麻痹弟,你他妈吵吵个啥,哑巴哥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属,是全村人的,是村委会的,挨一会吧,剩饭剩菜够你吃的。

春季,老书记因年纪太大,退下去了,书记一职因必须是党员,恰恰村里年轻党员寥寥无几,暂无合适人选。村里所有工作,李财这个非党村长一肩挑。看着哑巴哥走出院去,麻痹弟心里很是不爽。

进入八月,天不作美,酷暑炎热,滴雨未下。荞麦、绿豆旱得叶子萎缩脱落,只有顶端开着几朵羸弱的小花,蜜蜂难觅踪迹。谷子、高粱遭遇掐脖旱,叶子枯黄,大片倒伏,甚至点火能着。六个多周不见阴天,九月仍不见接墒雨,旱情持续。

乡里涉农部门来村抗旱验灾,山区村,吃水要到二里外的沟底下挑,因了干旱,井已经见底。无大口井,无引水渠,抗旱只是望天兴叹,一句空话。漫山一片枯黄,绝收已成定局。

原本全村七千三百亩耕地,李财跟农经干部报数九千三百亩,硬说这些年村民开荒展沿多了地,目的是年底多套取国家下拨的救济款。当然得好好招待了,宰鸡、杀羊,荒山不见绿,羊瘦得皮包骨头,啃骨头就比嗦拉木头强,一只不够杀两只嘛。天太热,傍黑天,以分管副乡长带队,一行七八个人酒足饭饱才离村。村委会距麻痹弟家三里多路。李村长一会儿要菜,一会儿要酒,又要吃荞面饸饹,哑巴哥忙得团团转。当哑巴哥拎着残汤剩饭回来时,麻痹弟饿得已经睡着了。

绝收,年底还想收“三提五统”吗,做梦吧。村里没了收入,各方面开支都得打紧,正好,哑巴哥闲人一个,又会做饭,村民供养,无需报酬,只要上头来人,哑巴哥就被村长叫去做饭。近朱者赤,渐渐,哑巴哥爱上了喝酒,那李村长每每把客人赔好,自己也不见了人影。就着剩下的菜,哑巴哥独自坐下,自斟自饮,好几次,回来的时候,喝多了,菜饭忘记带了不说,进屋一头张倒在炕山,呼呼大睡,任凭毕长寿祖宗爷爷喊叫,摇晃,他是自己进了温柔乡,不问他人是死活了。

麻痹弟有时一天吃一顿饭,村里忙的时候,或者乡干部因工作回不去,除了夜里,一连几天不见哑巴哥的身影儿。况人人都会因外因或环境而改变自己,哑巴哥也未能幸免,他经常出入村委会,频频和乡干部、村长接触,自己原本的小心脏开始膨胀,尤其喝了小酒,脸红脖粗,晕晕乎乎,自己的身份也高了。他自视是一个有用之人,村长、村民都刮目相看了,“嘿嘿”你个残疾人,话也说不清楚的人,也胆敢对他吆五喝六,指手画脚,同是天涯沦落人,今非昔比了呀。

哑巴哥从村里带回来剩饭菜,也不管冷热,往毕长寿面前一怼,转身栽倒在炕上,爱吃不吃吧。

饿的滋味只有饿的人才知道,难怪婴儿饿了会“哇哇”大哭。麻痹弟不是婴儿,也哭,哭了好多次,哭了好久好久,没鸡巴用,你想,哑巴哥一旦睡去,摇都摇不醒,雷公都拿他没办法,你麻痹弟就是哭塌了天,他一个聋哑人,能听得到吗。再看哑巴哥,睡得小嘴微张,面色红润,不时一呲牙,笑了,他梦见自己会说话了,竟然娶上了媳妇。

得活下去吧。麻痹弟爬着来到老书记家。老书记腿脚不好,推不了自行车了,喊孙子推过小推车,推小鸡一样把麻痹弟推到村委会。李财矢口否认,说不可能吧,每次哑巴哥都多做一份饭呢,他一张小小嘴能吃多少,这么大个村委会,刀前刀后足够他吃了。

老书记说,哑巴哥伺候麻痹弟,是全体村民选的,村里做饭用人,不能另易他人?一个哑巴,能有多少精力啊。

李财咧咧嘴,说,你又不是没看见,去年大旱,今年早霜,村里收不上一分钱,雇人,哪来的钱呀。

麻痹弟含糊不清说了话,他要搬到村里来住,要和村长一起吃喝。李财恼火,说,麻痹弟你别跟我叫劲,我这个村官,年年没忘了给你送救济款救济,大灾之年挨家磕头给你敛口粮,知足吧,放到万恶的旧社会,你这样的人还能活吗?两年大灾,全村人还能活吗?我不可能把心思搁在一两个人身上,我得为全村的老百姓着想,为政府和党负责。

要命的年景。前年旱。去年霜。今年,雨水丰厚,庄稼像打了激素,没命地长。村民要打翻身仗,白日梦吧,九月,一场雹子,琉球大,待收的庄稼砸成了烂麻禳。

三年未收,村民眼看要去逃荒了,还有心思顾及别人吗。

乡里年节送来救灾款、救灾粮,杯水车薪。乡长来慰问,哭声一片。李财跑前街跑后街,买小鸡,买鸡蛋,两手空空,人眼看要掐脖了,哪有钱粮喂鸡猪。乡长眼窝子浅,流了泪,心里合计,这地方抵御自然灾害能力差,靠天吃饭,十年九不收,将来搬迁吧。要回乡里去,晌午了,李财说啥要留乡长吃饭再走,村里没啥,去饭店赊账。乡长不高兴,心里说,你李村长打铁烤糊卵子——不看火色,村民个个和报庙似的,肋巴往下咽饭。通着村民的面,对李财说,往后,乡干部来人,一律回家吃饭。上车回乡,村中,哑巴哥和麻痹弟拦了驾。麻痹弟本来坐不住,嘴啃地趴在了地上,一个劲哭,嘴里说些啥也听不清。哑巴哥双膝跪地,嘴巴“哇哇哇,”手指又拍胸口又指嘴巴。村民围过来解释,说这两个人是“五保户,”哑巴哥的意思是两个人几天没吃东西,死的心思都有了。

饿死“五保户,”他这个乡长也就当到头了,想到乡政府不是有养老院么,立马回村部给院长打电话收住院民,院长说年龄不够六十岁不能开口子吧。乡长对着电话吼,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等够条件人饿死了,先收进去再说嘛。

麻痹弟入住敬老院,依然是哑巴哥伺候他,暖屋热炕,光景当然比在家里美观。哑巴哥自知自己能成为公家养着的人,多少是沾了毕长寿的光,之前村里做饭时的傲气荡然无存,回归本真,对毕长寿的照顾越发精细用心。

养老院的院子光溜溜的,草棍没有,只要出了室内,随便哪里一坐,都能乘到阴凉,晒到太阳。这天,麻痹弟太阳下享受日光浴,不觉睡去,做了一梦,二哥一脸血渍来看他了,说自己在矿上塌方砸死了,是去阎王爷那里报到的路上,顺便来看看四弟,说着,就来抱他。麻痹弟一惊,醒了。觉得这梦好生奇怪,回屋正要和哑巴诉说。本家一叔伯侄子开着三轮车来到养老院,毕国良在矿上出了事故,尸体已拉回村里,大哥和两个姐姐都已回来,毕国才一时联系不上。村长让来接他回去看上一眼。近二十年没见了,听到个死讯。麻痹弟大声哭出,要回去。院长过来说了话,这样个人,回去不是累赘,还得专人照顾他,别把死人埋了,后脚再发送他。

麻痹弟说,回去看一眼,亲兄弟一回,最后一面了。

院长拿出一纸协议,说回去也行,签字画押,一旦出事,养老院概不负责,院民外出请假,这是规定。侄子一看,算了,四叔这样的人回去也真是个麻烦,忙着料理后事,哪有闲心照顾他呀,安慰四叔,实在想,哪天把二叔的照片拿一张来。说完,转身回去了。

毕国良已经成家,有了两个孩子,矿上赔偿四十万元,二嫂掐得死死的,一分没舍,不但没舍钱,最后一面也没来见,只打发来两个孩子。毕国良矿上打工这些年,除了养家,供毕国才念书,两个姐姐,大舅,还有村里的所有欠款,全部还清。对家里付出忒大了,大哥毕国栋家日子渐好,觉得愧对弟兄,自己出了丧葬钱,给村人磕了若干响头,安葬毕国良入土为安。

毕国栋和两个姐姐临行前来养老院看了他,多少年没见,都老了,哭了一场。给院长买了两瓶酒,送给哑巴哥两瓶外加一条烟,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各自给他一些零用钱,洒泪而别。

养老院的院民十几人,清一色的爷们,最长的七十多岁,入院七八年,迟一点来的也有三五年。麻痹弟年纪最小,身体状况最差,也有两个麻痹症院民,只是残了一只手或一条腿,生活都能自理。院民除了吃喝拉撒,没什么事情可做。饭后要么去外面遛弯儿,要么就是待在住处看电视。哑巴哥一时不适应这里环境,太拘束。因为语言障碍,因为他耳聋,不明白哑巴哥比比划划,“哇啦哇啦”说得是何等鸟语,跟他交流太费劲,也没那耐性,院民有意疏远他。麻痹弟来回爬着出行,尤其他那四棱形的脑袋,爬着三条黑蜈蚣一样的皱纹,扇子一样的浓眉,说话摇头晃脑,吐沫星子飞溅,含糊不清,院民基本和他无话说。哑巴哥出去遛弯以后,室内常常就剩麻痹弟一个人,歪在炕上,打发无聊寂寞的时光。

冬日雪天,院长城里办事未归。院长家就住在养老院所在的村,他侄子蔡猛是个二流子,断道、砸银行、贩军火的事没那个胆儿。不事农活,耍钱、酗酒、打架,牛逼哄哄,是村子里的马王爷。这天,从城里弄来两盘黄色录像,没地放,想到了养老院,一打听,院长大爷没在家,“嘿嘿,”正好啊。院民哪个屋也不让,就把放相机搬到麻痹弟的住处,播放黄色录像。院民见他鬼鬼祟祟,以为是播放武打电影,进屋来看,亲爹活祖宗啊,竟是外国人赤裸裸在干那事。脸红脖子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头回见到西洋景,半遮半掩,想看还羞。一看满屋子人,怕出事,蔡猛往外哄他们,一辈子没摸过女人,没干过那事,想多看一眼,最终,被蔡猛推出屋去。门上有玻璃窗,南面有窗玻璃,院民脑袋紧贴着往里看。蔡猛心烦,打开门,说,想看吗?想看,每人掏五块钱。院民一个月才十几元零花钱,哪有太多钱啊,素里买一瓶臭豆腐还犯颠算的主,真就掏出五元钱来给了蔡猛,因是借用麻痹弟和哑巴哥的住处,蔡猛还算仁义,没收他俩的钱。

又过眼瘾,又有钱赚,何乐而不为?以后多日,只要院长不在,蔡猛就来放黄片,每人五元钱,每次,院民挤满了一屋子。

对于院民来说,这东西比大烟还毒,每每看了,院民撩拨得雄性激昂,坐卧不安,恨不得抓头母猪来开荤。

一间屋两个院民,半夜里不知怎么,竟干起仗来,总是年长的骂年纪小的不是人,活牲口。哑巴哥才五十出头,身体杠杠的,没毛病,午休,夜里,频繁手淫,不过瘾,竟钻进麻痹弟的被窝,把玩他的阳物,帮他解决性饥渴,模仿诱导近而实施鸡奸,乐此不疲。

不是正出正入之地,麻痹弟开始大便失禁,被子褥子常常弄脏,污秽不堪。哑巴哥不明就里,一边清理一边呕吐,烦透了,索性撒手不管,尽他那么呕着。麻痹弟隐忍不住,翻了脸,瞪了眼,浑身痉挛,破口大骂。哑巴哥念着自己伺候这货二十多年,没有功劳,落得辛苦落得骂,气冲牛斗,五脏俱焚,打了几拳不解气,一火铲,让麻痹弟的脑壳开成石榴红。

秃子狠,瞎子愣,哑巴打人不要命。麻痹弟脑门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森森白骨,送医院缝了八针,脑震荡,昏迷不醒,住院观察。

事情不小,院长查实打架缘由,祸起萧墙,竟与他侄子播放黄色录像有关,这是触犯法律的。养老院管护不严,自己也失职呀。组织院民几番开会,封口,谁要说出黄色录像的事,立刻开除。

事情传到村里,走了样,说麻痹弟在养老院不吃香,挨欺负。绝不是哑巴哥两人不和,两个人情同手足朝夕相处那么多年,村里人谁不知道啊,一定是受院长或院民唆使,哑巴哥才终下狠手,酿成此祸。两个人不是一直没往养老院交钱交粮吗,一打仗,好借口,双开除。

老书记和李财并几个本家兄弟来医院看望,麻痹弟嘴巴肿胀,头上包着绷带,任凭喊,无回声,这不是要完的节奏,咋整呀,赶紧通知他的亲哥哥亲姐姐吧。

毕国才毕业后被分配两千里以外的锦山市政府工作,混得不错,熬到了副处。一个月前,省里考核,作为后备干部交流到本市,任市政办秘书长,协助副市长抓扶贫。尽管自己着力封锁消息,县、乡两级还是很快获知了他的情况,上门拜见、约请,千方百计拉近关系。不见显得生分,面子上过不去。毕国才爽快赴约,不喝酒,不抽烟,不收礼,谈谈工作,叙叙乡情,实实在在,气氛十分融洽。

老书记和本家不知道毕国才的电话,更不知道他已经调回本市,当了大官,正打算让麻痹弟的大哥或两个姐姐设法通知。李财掏出了一个小本本儿,说他知道毕秘书长办公室的电话,说完,来到医办室借用座机电话,“啪啪啪,”按下一组数字,少顷,电话接通。

电话毕,李财像打了鸡血,表现得时候到了。带人来到养老院,说这麻痹弟可不是一般的院民,他亲三哥可是市里的大官,县书记、县长见了都毕恭毕敬。哑巴哥是本村人,之前可从来没发生过这等事,既然事发养老院,没说的,你养老院就得给说法。

院长寡口不提黄色录像之事,也没法说出口,只说两个院民生活琐事,口角相争,气急失手。他管理不善,有失职之嫌,伤者医疗费、营养费,院里全报,还想咋呀。大不了,把他撸了杆子,去蹲大狱。

死猪不怕开水烫。李财等人去了派出所,老书记没拦住,借口头痛,留在了养老院。

毕国才回来已是晚上。事情闹大了,派出所、乡政府全部惊动。派出所把养老院长、哑巴哥、伙夫带到所里调查取证。那个二流子蔡猛,听说此事市领导介入,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乡书记、乡长坐镇医院,指挥院长组织骨干会诊治疗,这可是毕秘书长的亲弟弟,一定要用最好的技术最好的药品,实在不行,立刻转院。

毕国才来到医院。这么多人,个个神情紧张,书记、乡长举脸看着他的脸色,紧随其后。以为四弟真的没救了,眼睛泛酸,走近四弟病床,“长寿、长寿,”轻轻地喊了几声,室内肃静,众人大气不敢出。少顷,麻痹弟睁开了眼,说了话。一见三哥,竟然挣扎着坐起,“呵呵呵”地笑了,续而,两眼流出泪水。室内一片欢呼声。

原来,麻痹弟受伤是一方面,他在养老院因被子里的臭气,又怕夜里那哑巴哥来作孽,已经十几天没睡好觉了。医院里一躺,输着液体,专人伺候,百事无忧,竟然死猪样睡了四天三夜。

派出所长来了,一看伤者转危为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给书记汇报案情,构成轻微伤,该治安拘留。这时,老书记挤进来,拉了毕国才的手,示意他出来一下。

院子里,老书记把养老院长所说麻痹弟受伤的前后经过,给他重述了一遍,自己的老脸竟也红了。老书记说,三侄儿,这事没法说出口啊,太丢人啦,两口子也难免拌嘴打架,把哑巴哥、院长都抓起来,老四咋办呀,抬抬手吧。又说,那哑巴哥伺候老四二十多年,咱们应该感恩啊。

书记、乡长走出来,每个人拉着毕国才的一只手,说,毕秘书长,到乡里吧,听听您的意见,看怎么处理。

毕国才说,谢谢二位,明天还有事,今晚陪我弟弟一宿,哪也不去了。派出所长走过来,给毕国才敬了个礼,随后就抓住了毕国才的手。毕国才告诉他,皮外伤,消消炎就会好的。院民打架常有的事,所里那几个人就让他们回去吧,小心小胆的,别吓坏了……

晚上,毕国才在四弟床边加了张床,兄弟俩说了好长时间暖心话,期间,四弟几次上卫生间,都是毕国才把他抱出去又抱回来的。

腊月底,毕国才回来祭祖。先去了养老院,原来的那个院长已被调换。毕国才分别给给院民送了礼物。看了四弟,四弟除了脑门上留了一道疤痕,已恢复如常。打架进了派出所,蔡猛又进了局子。哑巴哥吓得差点说了话,再不敢做出龌龊之事,连手淫也戒了。对麻痹弟精心伺候,情同手足。来到坟地,毕国才祭奠完爹娘祖宗,特别给二哥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回到村里,知道村民连续几年受灾,生活艰难,发给每户村民五百元钱,眼看过年了,乡亲们买点年货吧。村民都知道他当了大官,收得勉勉强强。毕国才怀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这是当年他上大学时,乡亲们为他凑钱时所用的红布,里面是凑钱的名单和一捧黄土。

毕国才说,没有当初乡亲们对他们家的厚爱,他毕国才哪有今天啊。这块红布里曾经包裹过乡亲们的心血和希望,每每看到这块红布和里面的黄土,他五脏颤怵,力量无穷,所以时时带在身上,就是怕自己迷失了方向,怕忘掉了家乡的亲人、乡亲,忘掉了生他养他的苦焦地面。

毕国才回城的时候,决定要将家乡移民搬迁至306公路边上。给乡书记打了电话,研究一下选址问题。就听电话那头的书记急促促地说,毕秘书长,刚刚才从李财主任口中获知说您回来祭祖了,我们正在赶去接您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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